深深的怀念——清明时节忆父亲

2026-04-02 09:11   .   韩楚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又一年清明节来临,只不过今年的清明节天气晴好,轻风徐徐,正是人们扫墓踏青的好时节。路上行人车辆络绎不绝,路旁油菜花一片金黄,山岗上鞭炮声此起彼伏。二程离县城不远,半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便回到了老家。站在父亲的坟前,荒草萋萋,纸灰飞扬,我的思绪随着那袅袅青烟,飘回了遥远的从前。

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他孤身一人,没有兄弟帮衬,上要赡养年迈的爷爷奶奶,下要拉扯我们兄妹六个长大,一大家子的生计,全压在他和母亲瘦弱的肩膀上。

在那大集体的年代,挣工分才能分到粮食。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就是个永不停歇的陀螺。天未亮,他已扛着锄头出门;月上梢头,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归来。为了多挣点工分补贴家用,他还常去姚家田四里畈的砖厂出窑。砖窑里温度灼人,粉尘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可他从不叫苦喊累,总是默默扛着繁重的活计,一干就是大半天。就连下雨天,他也难得落屋休息,不是修农具,就是编筐篓,总也闲不下来。他和母亲勤扒苦做,一年到头,家里仍是缺粮户,但好歹能让一家人囫囵填饱肚子,不至于挨饿受冻。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离世,父亲独自一人主持家务,披麻戴孝将老人妥善安葬。那些年,他日夜守在老人床前,嘘寒问暖,端茶送药,无微不至。村里人都说,父亲是出了名的孝子。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孝心,也成了他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家风。

那时家里穷,穷得叮当响,但父亲始终坚定一句话:"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读书。"我和姐姐都读到了高中。那时候家里缺劳力,生产队的活计常常堆积做不完,可父亲从不让我们辍学回家。他咬着牙,一个人扛起几个人的活,硬是把我们供到了毕业。即便最终我们没能考上大学,父亲也从未有过一句抱怨,只是轻轻拍拍我们的肩膀,温声说:"尽力就好,日子还长。"

过年,是我们一年里最奢侈的期盼。新衣服总要等到腊月三十,才能从塆里裁缝那里取来。家里喂了猪,可好肉大多要拿去还账,我们只能吃猪头肉、猪蹄这些边角料。可父亲总有办法,把寻常食材做得喷香入味,把简简单单的年夜饭张罗得热热闹闹。他看着我们穿上新衣、大口吃肉时眼里的欢喜,比自己尝了蜜还要甜。

父亲天生一副热心肠,村里人但凡找他帮忙,他从来不会推辞。谁家挑草头缺人手,他二话不说扛起扁担就去搭手;谁家犁田地忙不过来,他放下自家未做完的农活,转身就去帮忙。常常因为帮衬乡邻,耽误了自家农事,母亲偶尔会埋怨几句,他却总是憨憨一笑:"都是一个塆的乡亲,帮衬点是应该的。"

分田到户以后,家里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父亲识得几个字,为人又公道正派,被推选当了多年的队长。邻里之间闹了矛盾,他总是耐心调解,两边说好话、讲道理,直到双方握手言和;队里分东西,他秤平斗满,公私分明,从不偏私半分。那份和善与公正,让村里人提起他,无不竖起大拇指。姐姐出嫁、我成家立业,全都是父亲一手操劳。他忙前忙后置办酒席、招呼宾客,把喜事办得妥妥当当。而我们渐渐长大的同时,岁月也悄悄染白了他的青丝。

父亲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五十好几,他还跟着我们去武汉卖苕,凌晨天不亮就起床装车赶路,在城市的街头巷尾吆喝叫卖,从不喊苦叫累,总笑着说:"能动就多干点,不给孩子们添负担。"后来我们弟兄外出打工,家里只剩老人和妇孺,父亲依旧闲不住。有一年村里河道干涸,他已是过六十岁的年纪,却不顾天寒水冷,毅然下水踩藕,冻得手脚通红也毫不在意,只想着让在家的儿媳和小孙子能吃上一口新鲜的藕片。

可长年累月的辛劳,终究拖垮了他的身体。中风之后,父亲手脚不再灵便,却依旧要强,坚持自己砍柴、做饭,凡事尽量自己动手,不愿拖累后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2006年,父亲走了。在一个寻常的秋日,他安静地闭上双眼,就像劳累太久终于沉沉睡去。这一年,父亲68岁。

我俯下身子,跪在父亲的坟前,点燃一炷香,烧上一沓纸钱。山风呜咽,松涛阵阵,恍惚间,好像又听见父亲憨厚爽朗的笑声,看见他终日忙碌的身影。

父亲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豪言壮语的誓言,他只是千千万万普通农民中的一个,用瘦弱却坚实的双肩扛起生活的重担,用粗糙却温暖的双手托起儿女的未来。他用一生教会我们勤劳善良,教会我们正直公道,更教会我们:无论日子多苦多难,都要挺直腰杆,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前行。

纸灰化蝶,随风飘散。父亲,您在那边还好吗?您操劳了一辈子,如今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如今您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们定会牢记您的教诲,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

这深深的怀念,穿越生死的界限,化作清明时节最绵长的思念。

父亲,我们永远怀念您。

2026年4月2日

(写在父亲去世二十周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