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二程镇民利粮店:六村麦香交公粮

2026-06-24 18:22   二程镇   谭盛华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安县二程镇,盛夏最热闹、最庄重的大事,就是各村农户集中交公粮。彼时二程镇民利片区下辖六个行政村,分别是关王寨村、三里岗村、三里桥村、楼子李村、大山背村、静居庵村等村组,六个村的农田连片相接、水土相连,每到夏收收官,金灿灿的小麦铺满山野。民利片区六个村的老百姓,都会拉着自家最好的新麦,扎堆赶往二程镇老街的民利老粮店交公粮。

在那个年代,种地纳粮是庄稼人天经地义的本分,没人推脱、没人敷衍。尤其是小麦公粮,民利粮店的验收标准在周边乡镇是出了名的严:水分、杂质、成色、饱实度四项硬杠杠,卡死分毫,不讲人情、不搞特殊。也正因如此,民利六个村的农户收麦、晒麦、净麦,样样精细到家,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本明白账:公粮是国库的存粮,糊弄粮店,就是糊弄国家,庄稼人绝对不能干这种事。

八十年代种地收麦,全程靠人力,没有机器帮忙。开春种麦、薅草、抗旱,一忙大半年;到了端午前后,麦子黄穗、籽粒饱满,家家户户开启最熬人的夏收模式。天不亮下地,头顶大日头割麦、捆麦、挑麦,正午的太阳晒得后背脱皮,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硬的田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

麦子挑回家,不能急着打场脱粒,更不能急着交粮。民利六个村的老农户都懂:粮店最怕潮粮、最怕杂粮、最怕瘪粮。但凡麦子晒得不透、里面夹着草籽沙土、有霉粒碎粒,去了粮店百分百退回。所以家家户户收麦后,第一件事就是摊场晒粮。

在门前的稻场、石板坪,全都摊满金灿灿的新麦。大人手握木耙,反反复复翻晒,早上翻表层、正午翻底层、傍晚摊匀晾潮气,一天翻晒十几遍,保证麦粒受热均匀、干透透不返潮。老人坐在麦堆边,眯着眼睛捡石子、挑霉粒;细伢子蹲在旁边,捡拾混在麦子里的碎秸秆、枯草籽,小手沾满麦灰,晒得通红发烫,却没人敢偷懒。

晒够三四天大太阳,再趁傍晚有风的时候扬场。木锨高高扬起,麦粒随风飘落,饱满干爽的麦子落得近,轻飘飘的麦糠、碎壳、尘土被风吹得远远的。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反复扬净之后,还要人工细筛、手拣,直到麦堆金黄透亮、干干净净,摸起来干爽扎手、看不见一点杂质,才算收拾合格,达到交公粮的基础标准。

那个年代,民利六个村交公粮,从来不是单家独户的事,是全村联动、六村齐动的大场面。每到夏收结束、麦子干透,关王寨村、三里岗村、楼子李村、三里桥村、静居庵村、大山背村等六个村的村民,互相招呼、结伴成行,赶在凌晨天凉的时候出发。

天刚蒙蒙亮,乡间的砂石路、机耕路上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手拉板车满载麦袋,粗布粮袋、蛇皮袋码得整整齐齐,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生怕路上颠簸撒落一粒麦子。壮年汉子弓着腰拉车,脚下步步用力;妇女跟在车后躬身助推,稳着车身防止倾斜;老人背着小包袱、带着茶水,细伢子一路小跑跟着,一路麦香一路人声。

六个村子通往二程镇民利老街的路上,板车队伍接连不断,你追我赶、前后相随。近的村子两三里路,远的村子要走四五里地,满车麦子沉甸甸压在板车上,上坡吃力、下坡操心。一趟路走下来,大人的汗衫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胳膊腿又酸又胀,可没人叫苦、没人抱怨。老一辈庄稼人常说:交公粮是尽义务、做正事,累点苦点心里踏实。

天色大亮、朝阳爬上山头,二程镇民利老粮店门口早已人山人海。六个行政村的交粮队伍排成长龙,板车挨板车、粮袋挨粮袋,从粮店大门口一直排到老街拐角,场面格外壮观。

民利老粮店是青砖老瓦房,墙体带着多年的粮渍印记,门口“民利粮店”四个红漆大字虽然褪色,却格外醒目。店内立着几栋老式实木大粮仓,厚重严实、密闭性好,专门储放达标公粮;正中一台老式机械大磅秤,秤杆锃亮、秤星细密,称重精准不差分毫;靠墙的验粮操作台简单朴素,摆着验粮钎、取样托盘、筛网、测水工具,几件简单家伙,牢牢守住公粮质量的第一道关口。

上午八点,粮店准时开门收粮,工作人员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有人抽样验质、有人登记开票、有人过磅称重、有人指挥入仓。全场最严肃、最让农户紧张的就是验粮员,民利粮店的规矩几十年不变:标准统一、一视同仁、过硬过关。不管是村干部、熟人亲戚,还是普通农户,小麦不达标准一律不收,半点情面不讲。

验粮的流程,六个村的老农户个个熟记于心,每一步都卡得极严。

第一步是多点抽样。验粮员手拿长铁制验粮钎,每车麦子随机挑几袋,从上、中、下三层垂直扎透取样。很多人以为表面麦子干净就行,殊不知袋底、夹层最容易藏潮气、积细沙、混碎糠。验粮员专查隐蔽位置,杜绝表面好看、内里不合格的情况,取样不糊弄、不走过场。

第二步是看质挑杂。把取样的麦子倒在白瓷托盘上,摊平细看。但凡有发黑霉粒、虫蛀粒、出芽粒、干瘪碎粒,一律判定不合格;麦子里混有草籽、细土、碎石、麦糠,杂质超标千分之三,直接退回。八十年代没有精密机器,全靠人工肉眼细辨,验粮员眼神毒辣、经验老道,一丁点瑕疵都逃不过。

第三步是手摸测潮。抓一把麦子攥在手心,干爽达标的麦子硬实扎手、松散利落,手心干干净净、无潮气、无细粉;若是晾晒不透、水分偏高,攥起来发绵、发黏,手心留潮气、沾麦粉,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第四步是牙咬定水,这是最准、最关键的一步。国家规定小麦公粮水分必须控制在十二点五度以内。达标麦子放嘴里一咬,“咔嚓”一声脆响,断面雪白干爽、硬实不软;水分超标的麦子咬着声音发闷,麦粒发软、断面湿润,甚至有点黏牙。

这一套流程下来,层层筛查、步步把关,严得实打实。六个村的农户常年交粮,早就习惯了这种严苛,没人抵触、没人闹情绪。大家心里透亮:粮店严一点,国库粮食不发霉、不生虫、不损耗,是为国家守粮,也是为老百姓守本分。

难免有农户第一次送检不过关。有的是底层麦子没晒透、水分微超;有的是细沙草籽没拣净、杂质超标;还有的夹杂少量瘪粒、成色不均。遇到这种情况,验粮员不会刁难,会耐心指出问题、说明整改方法。农户们从不争辩,老老实实点头道谢,默默拉着麦子回家返工。

回去之后,立马重新摊晒、反复扬场、人工精挑细选,哪怕多晒两个大太阳、多熬两三个傍晚,也要把麦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干干爽爽,达标之后第二天凌晨再来排队重交。民利六村的庄稼人,一辈子守着一个信条:交公粮,宁可自己多受累,绝不交一粒差粮、次粮、潮粮。

一旦麦子全部指标过关,验粮员用粉笔在粮袋上打上合格记号,农户悬了大半天的心才算落地,脸上立马露出踏实的笑容。

随后就是过磅称重。工作人员摆正板车、稳好磅秤,挪动秤砣、盯紧秤杆,秤杆一平、数值精准,立刻高声报出净重,登记员提笔工整记录,台账清清楚楚、有据可查。称重结束,农户们合力扛粮入仓,一袋袋金黄的麦子倒进高大的木质粮仓,簌簌声响清脆悦耳,满仓麦香扑面而来。

看着自家辛苦大半年、精细打理的合格小麦,稳稳归入国库,每个庄稼人眼里都透着自豪与荣光。

全部入仓完毕,工作人员核对数量、等级,开出鲜红印章的公粮收购收据。薄薄一张纸,没有现金补贴、没有额外酬劳,只是一份尽义务的凭证。但在八十年代民利六村农户的心里,这张收据比什么都珍贵。

那个年代,交公粮就是交农业税,是农民最朴素的家国担当。没人计较得失、没人抱怨辛苦,大家都记得:土地是国家给的,种地纳粮、储粮报国,是庄稼人亘古不变的本分。

忙完一天交粮的农活,日头西斜、热浪渐退。农户们卸下重担、一身轻松,坐在粮店门口的树荫下歇脚闲谈。大人互相唠着年成好坏、收成多少、来年耕种计划,细伢子围着大人嬉闹,几分钱一根的绿豆冰棒,就是一天劳累最好的犒劳。清甜的凉意驱散满身燥热,成了一代人最难忘的夏日滋味。

整个八十年代的盛夏,民利老粮店日日热闹不息。关王寨村、三里岗、楼子李、三里桥、静居庵村、大山背村等六个行政村的村民,轮流排队、有序交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最踏实的劳作、最严苛的自律,为国家上交每一粒优质小麦。不止小麦,秋季收购稻谷时,粮店标准同样严苛:稻谷必须干燥无潮、颗粒饱满、无杂无霉、无碎米草籽,不达标的稻谷同样坚决拒收,死守国库粮食品质。

岁月匆匆流转,几十年弹指而过。后来国家取消了农业税,农民再也不用辛苦排队交公粮,民利老粮店渐渐褪去往日的繁华热闹。老式粮仓、老旧磅秤、验粮老工具静静闲置在老屋之中,曾经络绎不绝的板车队伍、人声鼎沸的排队场景、满街飘香的新麦气息,慢慢沉淀成老一辈人最深的乡土记忆。

如今二程镇乡村早已实现机械化耕种、机器收割、机器烘干、科学储粮,再也不用烈日人工晒粮、手工扬场、人工挑拣,再也不用凌晨赶路、长久排队交公粮。年轻一代从未体会过父辈祖辈夏收的辛苦、交粮的郑重,也不懂一粒合格公粮背后,藏着多少汗水、多少较真、多少本分。

但对于民利片区六个行政村的老庄稼人来说,八十年代民利粮店交小麦的岁月,永远刻在心底。忘不了凌晨赶路的疲惫、烈日晒粮的滚烫、排队等候的焦灼、验粮过关的踏实,更忘不了老辈人敬畏粮食、诚信纳粮、赤诚报国的朴素初心。

当年民利粮店近乎苛刻的验收标准,从来不是为难百姓,而是对粮食的敬畏、对民生的负责、对家国的担当。正是二程镇民利六村一代代淳朴的庄稼人,用辛勤汗水耕耘沃土,用较真本心打磨粮质,年年岁岁上交最优、最纯、最干、最净的公粮,稳稳筑牢了国家粮食安全的根基,守护了一方岁月安稳。

青砖老店、旧磅老仓、金黄麦香、淳朴乡人,构成了八十年代二程镇最真实、最朴实的民生画卷。这段六村同心、颗粒归仓、赤诚纳粮的岁月,是独属于红安乡土的温暖乡愁,更是刻在二程大地上永不褪色的时代记忆,岁岁麦香流转,代代初心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