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芒种,端午便悄然而至。街市商铺早早堆满包装精美的粽子礼盒,层层叠叠满眼都是流水线量产的商业气息,少了故土独有的人间烟火。前几日回乡赶集,路边老农竹筐里摊着金黄油润的蛤蟆粑,一缕清淡的韭菜香随风漫来,四十年前那段清贫却暖意融融的乡村岁月,清晰撞入心底。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鄂东乡下,家家户户日子过得紧巴巴。田地收成有限,交完公粮,余下的米面总要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糊口,食用油更是稀罕金贵的物件。寻常餐桌常年只有腌菜、清炒青菜,滋味寡淡,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顿油水充足的吃食。唯有逢年过节,才能炸些面食、添点荤腥改善伙食,端午也便成了继春节之后,村里孩童日日期盼的佳节。
彼时村庄遍布斑驳土坯院墙,青瓦屋顶久经风吹日晒,墙皮大片剥落。村口堰塘水波平缓,田埂野生艾草长至齐腰。一进农历五月,满眼浓郁蓬勃的青绿,鲜亮生机之下,是各家捉襟见肘的生计。乡下人过节素来不喜铺张,没有丰盛宴席,端午所有仪式与欢喜,都系于两样风物:门前束起的艾草,还有家家户户亲手制作的蛤蟆粑。
蛤蟆粑是鄂东独有的乡间小吃,饼身凹凸坑洼,模样酷似田埂蛰伏的蛤蟆脊背,名字土气质朴,却盛满我们一代人全部的童年甜意。用料简单朴素,只需菜园鲜嫩韭菜,搭配自家石磨碾出的小麦粉,无鸡蛋、无名贵调味,两种寻常食材相融,便能熬出独一份醇厚鲜香。
端午前两三天,再忙母亲也要抽空,拉着我挎上竹篮去菜园割韭菜。初夏正午日头毒辣,我们无草帽遮阳,赤脚踩在滚烫黄泥路上,野草缠绕脚踝,堰塘淡淡的水腥气,混着韭菜清润香气扑面而来。韭菜是家中为数不多不必节省的蔬菜,叶片肥厚油亮,母亲只掐顶端嫩苗,粗老硬梗尽数舍弃,她说老韭菜纤维粗硬,炸出来干涩难咽。
菜畦间偶尔蹦出小青蛙,年幼的我总吓得连连后退,母亲一边采菜一边轻声宽慰,说端午采百草,世间万物皆有灵气,不必心生畏惧。半晌功夫,竹篮便堆得满满当当,一路归家,韭菜清香萦绕鼻尖,明明尚未下锅,心底早已溢满期待与欢喜。
韭菜采回家,真正的难处才刚刚浮现。那年月粮仓、油罐常常见底,想要炸一锅蛤蟆粑,只能登门向邻里周转。小麦粉还好,乡亲们深知各家难处,多多少少能匀出一升半斗;菜油却格外珍贵,每户一年分配的油料有限,谁都舍不得浪费一滴,开口借油,成了母亲最为煎熬难堪的心事。
她在屋内来回踱步,反复斟酌去向谁家求助,犹豫许久,最终打定主意去往无儿无女的二伯家。平日里农忙插秧、双抢收割,父亲总会主动上门搭把手,多年相处攒下深厚人情。万幸二伯心地宽厚,知晓我们想给孩子做端午吃食,二话不说舀出一小瓷缸菜油递来。母亲捧着瓷缸步步小心,生怕洒出半滴,凑齐全部食材,清贫日子里这一点过节的小期盼,才算有了着落。
原料备齐,母亲便整日守在柴火灶前忙碌。韭菜反复淘洗,仔细冲净叶缝泥沙小虫,沥干水分放在老旧木案板上,手持菜刀细细剁碎。那时没有任何电动厨具,刀锋起落间,韭菜鲜汁缓缓渗出,清冽香气填满狭小的土坯屋。剁碎的韭菜倒进大木盆,混入借来的面粉,兑上温水,再揪一小块留存的老面发酵。静置两三个时辰,面糊慢慢膨胀,生出细密气孔,淡淡的麦香四散开来,简陋小屋也裹上一层独属于节日的温柔。
面糊发酵妥当,母亲小心翼翼把借来的菜油倒入黑铁锅。这缸油得来不易,她只薄薄润一层锅底,多一丝都舍不得添。灶膛添上捡拾的干枯稻草,小火烘热油温,揪一团韭菜面糊缓缓下入锅中。面糊遇热油瞬间舒展鼓起,饼边微微卷曲,凹凸不平的蛤蟆粑就此成型。
炸制最考验耐心:火大容易外皮焦糊、内里夹生;火小粑饼吸满油脂,白白糟蹋珍贵菜油。母亲半蹲灶台前,握着长木铲不停挪动饼身,保证受热均匀。锅里油花滋滋作响,韭菜、麦粉与菜油交融的香气顺着院墙飘向街巷,在外疯跑的孩童闻见味道,一窝蜂围到灶台边,安安静静站着,不吵不闹,只眼巴巴望着锅里金黄的粑饼,纵然空腹,心中也满是欢喜。
一面炸至金黄微焦,母亲轻巧翻面,待两面色泽均匀,便捞起放进竹筛沥去余油。嘴上故作严厉呵斥我们心急,手上却立刻挑一块最小的递到我手中。刚出锅的蛤蟆粑滚烫烫手,只能双手来回倒腾,小口细品。外皮微酥,内里软嫩,纯粹的韭菜鲜气裹着柔和麦香,咸淡恰到好处。没有名贵佐料,可在物资匮乏的年月,这一口温热鲜香,足以冲淡所有清苦,简单纯粹的满足从心底缓缓漾开,久久不散。
端午当日的仪式,天未亮便已开启。父亲扛起镰刀徒步后山,割回一大捆新鲜艾草。依照祖辈传下的习俗,艾草扎成小束,挂满堂屋大门、各处房门,就连猪圈、牛栏门框也不曾落下。老人们常说五月初五毒虫滋生,艾草能驱虫避秽,护佑一家老小平安。清贫人家没有贵重祈福物件,一捆寻常野草,便是全家人最恳切美好的期许。
当年糯米稀缺,粽子是难得的稀罕物,寻常人家一年只少量包几个白水粽,蘸少许白糖分食,产量极少,大多仅供自家尝鲜,走亲戚根本拿不出手,远不如韭菜蛤蟆粑普及。那时乡下走亲访友不兴精致礼盒,家家户户手头拮据,拿不出像样贵重礼品,端午留存着代代相传的讲究:出嫁的姑娘要趁节令回娘家探望亲人。自家炸好的蛤蟆粑便成了最拿得出手的伴手礼,厚厚叠上一叠装进竹篮,质朴实在,藏着晚辈对娘家亲人最真挚的心意。
乡里乡亲向来彼此体恤,谁家炸好了粑,必定端上几块分给左右邻里。土坯房没有高墙阻隔,人们端着粗瓷碗穿梭院落,你分我一块,我送你两片,欢声笑语铺满整条小巷。日子虽清贫,人心却紧紧相依,一块普通粑饼,既能作走亲访友的薄礼,也能串起整座村落温热绵长的温情。
孩童的端午快乐,从来无关珍馐佳肴。早饭过后,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结伴奔向村口堰塘戏水。端午水温温润,我们脱掉破旧布鞋踏入浅滩,弯腰摸螺蛳、追逐小鱼;小姑娘采摘路边野花编简易花环戴在头顶,男孩子折下菖蒲秆当作长剑追逐打闹。大人们坐在村口老槐树下闲谈,手里择青菜、纳粗布鞋底,闲话庄稼收成、邻里琐事,聊哪家姑娘今日回门、谁家备好粑饼待客。时光缓缓流淌,没有奔波焦虑,清贫岁月里藏着独一份悠然清欢。
当年全村鲜有家电,只有少数家境宽裕的人家拥有一台老旧黑白电视,还时常信号模糊、画面卡顿。村庄所有的欢愉,都扎根在朴素烟火日常里。傍晚家家户户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晚饭简单朴素,一碟常备腌菜、一盘自种青菜,搭配端午专属的蛤蟆粑,一家人围坐在矮木桌旁慢慢进食。
长辈一边吃饭,一边同我们讲述挂艾草、姑娘端午归乡的乡俗,细说本地蛤蟆粑代代流传的来历。那时年纪尚小,只记下端午出嫁女子归家探望的老规矩,未曾知晓端午亦是纪念屈原的传统节日。孩童静静聆听祖辈口中的乡土旧事,独属于故乡的端午风俗,伴着韭香麦气,悄悄扎根心底。纵使饭菜简单,一家人围坐相伴,便是最踏实安稳的幸福。
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乡村早已换了崭新模样。土坯老屋尽数拆除,家家户户盖起宽敞楼房,柏油大路直通村口,街边商超随处可见,粽子、糕点常年供应,各类食材随手可得,再也不用登门借面粉、讨要菜油。如今市面上也有机器批量生产的蛤蟆粑,包装精美、口味繁多,入口却总少了当年柴火铁锅慢炸出来的纯粹鲜香。
流水线产出的粑饼,缺了亲自赴菜园割韭的质朴乐趣,缺了邻里周转粮油时彼此体恤的温情,少了菜刀手工剁菜的鲜活烟火,更没有孩童围灶等候、邻里互赠吃食、姑娘提粑走娘家的热闹光景。前段时间我在家试着复刻,食材应有尽有,不必再为粮油四处为难,循着记忆里的步骤炸制,出锅那一刻熟悉的韭香漫满全屋,恍惚间重回数十年前的清贫老屋,看见母亲守在灶台边,笑着递来一块温热的蛤蟆粑。
一块朴素的韭菜蛤蟆粑,承载了一整个年代鄂东乡村完整的端午记忆。
它藏着艰难岁月里邻里帮扶的暖意,时隔数十年,想起二伯当年慷慨相赠的一小瓷缸菜油,心底依旧温热柔软;藏着母亲拮据日子里倾尽所有的温柔疼爱,假意呵斥下永远留给我的小块粑饼,是独属于我的童年暖意;更藏在物资匮乏的年月中,一口油炸吃食既能自家解馋,又能当作走亲薄礼,简简单单填满心底空缺的幸福。
艾草岁岁青绿,端午年年如期而至。当年田埂追逐嬉闹的孩童,如今两鬓已染风霜;曾经炊烟连绵的旧村落,早已焕然一新。可蛤蟆粑独有的韭菜麦香,只要再度萦绕鼻尖,便能瞬间唤醒深埋心底的旧时光。
从前的日子很苦,衣食处处拮据,可人与人的心贴得无比亲近;从前的吃食寡淡稀缺,可一口烟火滋味,既能果腹又能待客,牢牢镌刻一生难忘;从前的生活节奏缓慢,慢到能听清锅里油花细碎的滋滋声响,慢到愿意静下心,稳稳把控每一块粑饼的火候。节日真正动人的从不是商超华丽包装的礼盒,而是清贫岁月生生不息的乡土烟火,是柴火灶升腾的淡淡热气,是黑铁锅里熬出的淳朴韭香,是长辈递来吃食时粗糙却温热的手掌。
人间烟火岁岁更迭,端午风俗代代延续。这一缕跨越四十载的蛤蟆粑香气,盛着乡村独有的清苦、清欢与知足,藏着我此生难以割舍的乡愁。那些朴素、缓慢、苦中带甜的旧时光从未走远,沉淀心底,化作绵长温柔的怀念。纵使如今衣食无忧,每逢端午来临,我依旧惦念柴火炸出的韭香,惦念那段清贫却满心欢喜、简单却无比幸福的乡村岁月,惦念故乡老屋上空,一缕久久不散的炊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