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犁地岁月

2026-06-05 17:59   .

文/谭盛华

时光像村口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河,悄无声息淌过四十余载春秋,带走了年少青涩的模样,带走了田野里老牛耕作的吆喝,也带走了八十年代乡村双抢的喧闹烟火。唯独那段犁地往事,在我心底愈发清晰厚重。那竹条落背的刺痛、兄长严慈相济的教诲、温热泥泞的水田与老旧黝黑的木犁,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成为我人生中最珍贵、最深刻的一堂实践大课。

一九八二年的盛夏,是我终生难忘的夏天。彼时我刚高中毕业,十八九岁的年纪,满身书生气,从未沾染农活。十余载寒窗苦读,我终日与笔墨书本为伴,往来于校园林荫与平整操场之间,眼里只有习题、文字与未知的远方。对于祖辈赖以生存的农耕生活,我只远远观望,从未躬身体验,双手不沾泥土,不知田间艰辛。

在那个年代的乡村,读书是农家孩子跳出农门的唯一出路。从小学到高中,老师们反复叮嘱我们:“好好读书,就能走出大山;不好好读书,就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守着薄田谋生。”年少的我懵懂浅薄,总觉得伏案读书枯燥辛苦,羡慕村里不用上学的伙伴,以为田间玩耍自由自在。彼时的我全然不知,父辈乡人头顶烈日、脚踩泥泞的农耕劳作,远比读书百倍艰辛。教室挡风遮雨、安稳舒适,而田间生计,靠的是血汗力气,其中苦,是年少的我从未参悟的生活真相。

命运从不偏爱偷懒懈怠之人。一九八二年盛夏,高考落幕,我的求学之路戛然而止。一纸结业通知,终结了我的校园时光,将我从笔墨书香的学堂,硬生生拉回烟火厚重的乡土田野。我脱下在校的干净衣服、放下书本,彻底回归乡村,成为一名普通的农家子弟,从此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成了岁岁年年的日常。

彼时正值乡村最紧张繁忙的双抢时节,抢收早稻、抢插晚稻,争分夺秒不误农时。三伏天骄阳似火,烈日炙烤大地,空气燥热发烫。整个村庄没有一个闲人,男女老少全员上阵,扎根田间,与酷暑抗争、与时间赛跑。

天刚蒙蒙亮,鸡鸣、牛哞、农具碰撞、乡人吆喝交织在一起,唤醒沉睡的村庄。乡亲们不等晨露风干,便扛农具、牵耕牛下田劳作,从清晨忙碌至星月高悬,拖着满身疲惫归家。双抢时节的乡村,无闲暇、无停歇,唯有全力以赴的耕耘,守护一家人一年的收成。

初归农田的我,面对繁重的农活手足无措、茫然无措。耕田、耙地、插秧、割稻,样样都是陌生的难题。同龄的农家子弟早已熟练各类农活,动作娴熟行云流水,而我空有年轻力气,却无处施展。父母憨厚淳朴,看着笨拙笨拙的我满心焦急,却不忍苛责。从小到大,家人一心让我专心读书,从不让我下地干重活,才让我养成手无缚鸡之力、不通农事的模样。可求学路已断,扎根田野、学好农活、扛起家事,便是我必须直面的责任,我只能从零学起、踏实做起。

双抢工期紧迫,早稻收割结束后,犁翻水田、平整田地、抢插晚稻成为重中之重。农谚有言,深耕方得沃土,沃土方出良田。犁地作为所有农活的根基,最耗体力、最考功底,讲究章法、不容敷衍,深浅、直行、平整,分毫差错都会影响后续插秧与秋收收成。

至今清晰记得那个燥热的午后,万里无云、烈日灼人。田埂野草被晒得蜷曲干枯,水田积水滚烫,踩上去闷热黏腻。家门口冲的二斗丘水田收割完毕,急需犁翻平整,预备移栽晚稻。家中农活堆积如山,兄长整日忙前忙后,见我终日无所适从、帮不上分毫,便决定手把手教我犁地,让我早日掌握农活技能,为家里分担劳作。

兄长年长我几岁,早早辍学务农,深耕田间多年,犁耙耕种样样精通,是家里的种地好手。他对待农活极致严谨、一丝不苟,在他心中,农耕从无捷径可走,一犁一耙皆是本分,敷衍田地便是敷衍生计。

那日上午,兄长放下手头杂活,郑重叮嘱我:“扛起木犁,跟我去二斗丘,今天教你犁田,往后家里的田地,你也能搭把手分担。”我心中紧张忐忑,却深知自己再也不能偷懒推脱,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墙角那架祖辈传下的老木犁,经数十年汗水浸润、手掌摩挲,通体黝黑发亮、温润厚重,刚扛上肩头,沉甸甸的分量便压得我肩膀发酸,让我初次体会到农具的重量、生活的分量。

我紧随兄长身后,踩着滚烫坚硬的田埂走向水田。沿途田野尽是忙碌的身影,耕牛缓步深耕,吆喝声此起彼伏,盛夏燥热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我愈发心慌,生怕自己愚笨拖沓,学不好这最基础的农活。

抵达田边,兄长熟练牵来温顺的水牛。水牛是农家最忠实的伙伴,常年伴人耕作,熟稔田间每一道工序。兄长一边整理犁具,一边耐心传授门道:“犁地看着简单,实则大有讲究。犁铧要正、挂钩要稳,深浅适中、行线端正。犁太深翻出生土、肥力不足,犁太浅土层不透、保水保肥差,行子歪斜更是会影响插秧除草,种地半点糊弄不得。”

兄长的经验朴实真切、句句在理,可初次接触农活的我听得似懂非懂,操作起来更是慌乱笨拙。平日里看旁人犁地轻松随意,真正上手才知处处有学问。我手忙脚乱摆弄犁具挂钩,凭主观臆断草草安装,全然不分正反对错。草草完工后,我还暗自得意,以为初次操作便能圆满完成。

殊不知一时粗心敷衍,酿成了低级错误。我将犁的倒钩完全挂反,整套犁具松紧错乱、歪扭失衡,根本无法下地耕作,贸然使用不仅犁不好田,还会损伤农具、拉伤耕牛。我懵懂无知,尚且不知错处,傻傻立在原地等待查验。

双抢时节分秒千金,众人皆在争分夺秒抢农活,我却因敷衍懈怠做错最简单的工序。素来沉稳温和、极少动怒的兄长,当下沉下了脸色。他快步扯下一根青绿坚韧的竹条,没有多余指责,数声清脆的抽打声便划破田间宁静。

火辣辣的刺痛瞬间席卷我的后背,尖锐滚烫的痛感蔓延全身,数道鲜红的印记清晰浮现。十八岁的我早已知羞懂事,从未受过这般责罚,瞬间又疼又愧、满心委屈,眼眶发酸、低头垂首,不敢直视兄长严厉的面容。

兄长手持竹条,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读书不用功,种地不上心!简单农活都马马虎虎、敷衍了事!庄稼人靠土地立身、靠劳作吃饭,糊弄田地,就是糊弄自己的日子!”

铿锵厚重的训斥字字砸在我心上,后背的刺痛、心底的羞愧、年少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让我终身铭记。我默默强忍泪水、闭口不言,心中幡然醒悟。师长多年教诲、父母半生辛劳、乡人终日耕耘,无一不在告诉我:人生万事,皆无捷径。读书需勤勉,种地需踏实,偷懒敷衍只会一事无成。我求学失利、归耕田野,若依旧懒散懈怠、不学无术,日后何以立身养家、立足于世?

训斥过后,兄长怒气渐平,语气温柔下来,耐心手把手为我纠错教学。他拆开挂反的倒钩,细致讲解受力原理:“倒钩前后分工明确,前钩受力、后钩固定,挂正方能平稳耕作、深浅均匀,挂反则受力失衡、隐患重重。做事切忌凭感觉,要用心看、用心学、用心记。”

随后,兄长反复示范整套流程,从挂钩套犁、牵牛起步,到扶犁控速、把控深浅、走直行线,每一个细节都细致入微。烈日之下,他躬身水田,手握犁柄、身姿挺拔,水牛缓步前行,老犁稳稳切入泥土,翻起层层湿润的黄土,水花轻溅、犁痕整齐,规整的田垄铺满水田,赏心悦目。

他一边耕作一边实时指导:“扶犁腰杆要直、身形要稳,手上力度均匀,不可忽轻忽重。牛速决定犁深,牛慢行稳犁深,牛快行急犁浅。遇硬土轻压犁柄,遇软泥微微抬升,目视前方田埂参照物,方能犁出笔直田行。”

毒辣的日头暴晒着兄长的脊背,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浸透贴身的衣衫。他不顾酷暑疲惫、不厌其烦示范讲解,只为让我彻底吃透技巧、真正学会自立耕作。望着兄长辛勤的身影,感受着后背淡淡的痛感,我心中所有委屈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愧疚与警醒。我终于懂得,兄长的严厉从非苛责,而是亲人最深的期许,他不愿我浑浑噩噩、虚度光阴,只愿我踏实立身、学有所长,安稳走好人生之路。

示范完毕,兄长将沉重的犁柄交到我手中,让我独立实操练习。初次扶犁,我浑身僵硬、手脚失调,内心紧张不已。脚下淤泥湿滑易失衡,手中犁柄沉重难控力,水牛步履平缓难配合,全程磕磕绊绊、力不从心。

起初我犁出的田垄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的深耕陷土、有的浮于表层,犁痕杂乱潦草、毫无章法。力度过重,犁头卡死硬土、止步不前,累得手臂酸胀;力度过轻,犁头浮于水面、翻土不彻,徒劳耗费力气。几番尝试下来,我汗流浃背、满身泥水、狼狈不堪,数次心生放弃的念头。

可转念想起背上的竹痕、兄长的教诲、父母的辛劳,我咬牙坚持,不肯轻言退缩。兄长始终守在田边紧盯我的动作,角度偏差、力度失衡、节奏错乱,皆一一指正、耐心点拨。出错、改正、反复练习,枯燥的重复里,我慢慢摸索、逐步进步。

盛夏正午的水田热气蒸腾,宛如蒸笼,闷热窒息。汗水浸透衣衫、模糊视线,双腿沾满泥泞,手掌被犁柄磨得通红发烫。整整一个正午,我坚守在二斗丘水田中,反复打磨犁地技巧,从笨拙生疏到从容稳健,从慌乱无措到得心应手。

渐渐地,我摸清了门道、掌控了节奏,扶犁沉稳、步伐均匀,精准把控耕作深浅、笔直田垄、适配牛速。犁出的泥土层层翻转、疏松肥沃,犁痕笔直规整、疏密均匀,整片水田平整通透、焕然一新。望着满目整齐的良田,我心中满是踏实的成就感,也真正读懂了农耕劳作的艰辛与不易。

学会犁地后,兄长趁热打铁,教我耙地、整田全套工序。犁地翻土破根,耙地碎土整平,是插秧前必不可少的关键步骤,更考验耐心与细心,需打碎土块、清除残草、平整水田、蓄水保墒,为晚稻秧苗生长筑牢根基。兄长细致传授耙地力度、行进速度、找平技巧,教我如何修整田面、养护水土。

在兄长日复一日的悉心教导下,短短数日,我彻底掌握了犁、耙、整田全套农活,从一无所知的书生,成长为能独立下地耕作、分担家事的农家劳力。

那个盛夏的犁地时光,那场严厉的责罚与温柔的教诲,是我青春最深刻的成长课堂。年少时课堂上听不懂的人生真理,在泥泞田野、汗水劳作中被一一读懂。昔日老师“不好好读书,便要好好种田”的叮嘱,年少只当寻常说教,历经农耕苦累、步入中年回望,才知字字皆是朴素真切的人生真理。

人生从无捷径,亦无白走的路。读书磨砺心性,劳作磨砺筋骨,世间万事,唯勤勉踏实方成圆满。年少敷衍懈怠,成年必然步履维艰;年少深耕磨砺,往后方能行稳致远。土地最为公平,挥洒多少汗水,便收获多少五谷收成;人生亦是如此,付出多少努力,便收获多少成长底气。

四十余年岁月匆匆流转,昔日青涩少年已然步入花甲,当年严厉护我成长的兄长,也早已两鬓染霜、容颜老去。时代飞速发展,传统农耕岁月已然落幕,牛耕人种的乡村烟火悄然远去,彻底被现代农业机械化取代。

如今的乡村田野,再也不见农人扛犁牵牛、躬身劳作的身影,不闻田间牛哞吆喝。旋耕机、插秧机、收割机穿梭田间,轰鸣的机器高效完成犁地、插秧、收割所有工序,省时省力、规整高效,彻底解放了人力劳作。平整开阔的良田、整洁宜居的乡村,是时代进步的馈赠,却也让昔日的农耕岁月,成为心底独一无二的珍贵记忆。

每每漫步田间,看着现代化耕作的良田,万千感慨涌上心头。我由衷庆幸年少历经这场艰苦的农耕磨砺,庆幸兄长当年的严厉与教诲。竹条的印痕早已随岁月消散,可刻入骨髓的人生道理,历经岁月沉淀,愈发熠熠生辉。

那段岁月教会我踏实做事、诚恳做人,教会我敬畏劳动、珍惜所得,教会我知错即改、勤勉自律。种田如人生,深耕方能厚积,踏实方能远行。半生风雨沧桑、世事沉浮,我始终以田间习得的本心立身行事,勤恳务实、不敢懈怠。

年少不懂严教深意,年长方知手足情深。当年兄长的严苛责罚,从非刻薄冷漠,而是质朴深沉的期许,是赠予我一生受用的精神财富。

岁月无声,教诲有痕。老牛犁田的烟火已成过往,传统农耕的旧岁已然尘封,但那段沉淀在心底的踏实、勤勉、真诚,从未褪色。时至今日,我依然铭记一九八二年的盛夏,铭记二斗丘水田的耕耘时光,铭记兄长的谆谆教诲。

那段泥泞滚烫的犁地岁月,磨砺了我的筋骨、端正了我的品行、丰盈了我的人生。往后余生,我常怀感恩、坚守本心,带着田间习得的坚韧与踏实,认真走好人生每一段旅程,不负岁月、不负过往、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