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子口上神兵降——记担任主攻任务的突击营营长张仁初

2026-05-22 09:35   戴业华

1935年9月的甘南深山,秋风卷着硝烟味扑面而来。红四团接到一道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拿下天险腊子口,为大部队北上杀开一条血路!

这腊子口,当地人叫它“鬼门关”。两座刀削般的石壁夹出一道窄缝,缝底一条湍急的河水咆哮而过,河上横着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山口最窄处不过三十来米——别说千军万马,就是一只鸟想从这儿飞过去,都得先掂掂自己的翅膀硬不硬。而对岸的崖壁上,国民党军阀鲁大昌摆下了两个营的硬核桃,碉堡像坟包似的蹲在险要处,黑洞洞的枪眼死死盯着木桥。从隘口往里直到岷县,还纵深配置了三个团。敌人拍着胸脯说:“红军就是长了翅膀,也别想飞过腊子口!”

可他们不知道,红四团里来了一位真正的“猛虎”——二营营长张仁初。这位张营长,原是红四方面军二九四团团长,为着充实一方面军的战斗力量,他二话不说,扛起营长的担子就上了火线。接到主攻任务时,他眼里的火星子能把人点着:“正面强攻?行!老子就是啃,也要把这‘鬼门关’啃下来!”

9月16日夜,黑云遮月。张仁初带着二营摸到了腊子口前沿。战士们人人背插大刀,腰间挂满手榴弹,手里攥着长短枪,刀刃上的红绸子在夜风里轻轻抖着,像一簇簇没点燃的火。“打!”一声令下,突击队扑向木桥。可敌人早有准备,桥头堡里的机枪泼水似的扫过来,右岸石壁上更是手榴弹如冰雹般倾泻,在桥前五十米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突击队员们猛冲了几回,都被炸得抬不起头。一个战士刚跃起,就被弹片削倒;另一个滚进弹坑,还没起身,又是一排手榴弹砸下来……

张仁初趴在沟沿里,牙齿咬得咯咯响。强攻不成,他猛一捶地:“换打法!”他把全营分成四队:第一队由六连连长领着从正面硬突,第二队让指导员胡炳云带人沿左崖攀爬,第三队交给四连叶副连长和陈国厚排长去啃右侧石壁,第四队——他自己亲自上阵,带着营部通信班压轴。“都给我听好了”张仁初黑着脸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咱们从两侧爬上去,给敌人来个老鹰抓小鸡!信号弹一亮,全营一起动手!”

夜,深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凌晨两点,一颗拖着红尾巴的信号弹骤然升空,撕碎了黑暗。“冲啊——!”冲锋号震得山谷嗡嗡响,迫击炮弹呼啸着砸向敌人碉堡,所有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像流星雨似的划破夜空。正面突击的战士们猛地跳出沟沿,六连连长猫着腰,紧贴崖壁跑在最前头,身后四五个人跟着他跳、跑、滚、爬,刀柄上的红绸子在火光里翻飞,像一面面不倒的旗帜。

炮兵连赵连长打得眼珠子通红,一边狠狠砸炮弹一边扯着嗓子喊:“同志们冲!老子给你们开路!”碉堡里的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怒吓懵了,可毕竟占了地利,很快又缓过神来,手榴弹不要钱地往下砸。碎弹片铺满大路,一挺机枪哑了,另一挺马上接上,子弹打得崖壁火星四溅。

张仁初伏在石头后面,死死盯着左侧陡崖。那里,六连的战士正像壁虎一样往上蹭——有的踩着前半夜凿出的小脚窝,膝盖磨烂了,手掌血肉模糊,一声不吭地往上拱;有的攀着用抬杆和绑腿扎成的软梯,梯子晃得像秋千,他们咬着牙一节一节往上拽;还有几个力气大的,把绑腿拴在崖缝里长出的矮树杈上,手抓绑腿、脚蹬岩石,一寸一寸地挪。几挺机枪也用绑腿带硬吊上了崖顶!“好样的!”张仁初刚喊出声,右侧崖壁那边也传来了动静。叶副连长带着四连的战士,像一群黑夜里的山猫,悄无声息地往上攀去。正面大路上,副营长带着部分战士继续佯攻,枪声、喊杀声响成一片,死死拖住敌人的火力。

张仁初带着通信班摸上右侧陡崖后,趴在一块巨岩后面,跟六连长和胡炳云碰了头。四个人把脑袋凑在一起,借着远处爆炸的闪光,看到崖下的碉堡还在不断吐着火舌。战士们的低语声在夜风里飘过来:“是英雄,是好汉,腊子口上见!”“打下腊子口,见毛主席!”“跟一营比比,看谁先上去!”张仁初心头一热。这些娃娃,哪个不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约定的总攻时间到了。号手鼓着腮帮子吹响了冲锋号,山谷里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号声——崖下的、崖上的、左侧的、右侧的,像地底下冒出的天兵天将,一起发出震天怒吼。战士们从岩石后猛扑出去。子弹擦着耳朵飞过,手榴弹在脚边炸开,一个倒下了,另一个踩着战友的血又冲上去;负伤的顾不得擦脸上的血,爬起来继续往前爬。碉堡里扔出的手榴弹像一个个火球,在山岩间翻滚、爆炸,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晃。可那些穿着灰军装的身影,就在坑坑洼洼的岩石间跃进、匍匐、再跃进,没有一个回头。

张仁初右边的四川小鬼杨瑞金,瘦得像根竹竿,可打起仗来比谁都疯。他紧紧跟着营长往前冲,离碉堡还有五十多米时,一颗冒着烟的手榴弹不偏不倚落到张仁初跟前。杨瑞金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去,抄起手榴弹就甩回给敌人,“轰”的一声,碉堡里传出惨叫。可就在这时,又一颗手榴弹在左前方炸开,一块弹片狠狠咬进了张仁初的右臂。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连看都不看,甩开小杨拽他的手,咬着牙继续往上冲:“别管我!跟我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敌人侧后方忽然升起一红一绿两颗信号弹!紧接着,一阵熟悉的冲锋号撕破了夜空——那是红四团团长王开湘亲自带着迂回部队,攀上了右岸峭壁的后坡!“一营的同志们爬上腊子口了!”突击队员们欢呼起来。这真是神兵天降!敌人做梦也没想到,红军能像猴子一样攀上那连山羊都站不稳的绝壁。前后夹击之下,碉堡里的敌军魂飞魄散,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齐刷刷跪了一地,乖乖缴了枪。

天险腊子口,终于被红军踩在了脚下!事后有人问张仁初:“营长,那悬崖连鸟都飞不上去,你们是怎么爬过去的?”张仁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鸟飞不上去,可红军有脚,有手,还有一颗不怕死的心。天险?那是给怕死的人看的。”

二十年后,1955年授衔仪式上,毛主席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张仁初,你是打腊子口的突击营营长!这一仗打得好,我要感谢你啊!”

那一刻,张仁初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硝烟弥漫的夜晚,那些在火光里跃动的红绸子,那个替他捡起手榴弹的四川小鬼杨瑞金,还有那一句喊了一辈子的口号——“是英雄,是好汉,腊子口上见!”

(作者:戴业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