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次归乡:故人远去,村庄渐老

2026-05-21 14:21   .   王艳芳

这一年才刚走过四个月,我却已是第三次回娘家。 自从七年前父亲离开我们,母亲便去往广东,跟着哥哥一同生活。也是从那时起,这座生我养我的村庄、这座日日牵挂的娘家,我便回来得越来越少。 我总以为,故土安稳、岁月悠长,那些熟悉的人和风景,会一直静静守在原地。可我从未想到,今年寥寥数月的三次归途,从头至尾,都是一场又一场的告别。 大年初一,回娘家给大伯小叔拜年。那日暖阳正好,温柔地洒满整个院落,陪堂哥堂嫂表哥表姐唠家常。大伯躺在躺椅上晒太阳,虽然缠绵病榻已久,但有这么多亲人在旁边,我想那一刻,我们都是幸福的。

那天最热闹的光景,是小叔亲手做的满满一桌年饭。小叔有一手做饭的好手艺,所以每次回老家,都可以大饱口福。堂兄堂姐、表亲手足齐聚一堂,饭菜滚烫,笑语盈盈。一屋子的烟火气,填满了空旷的老屋,也暖透了新年的时光。我们笑着、闹着,满心期许来年岁岁如今。 谁也不曾预料,世事无常,浮生若梦。大年初八,是大伯八十四岁的生辰。本该是福寿安康、阖家庆贺的日子,这位看着我们一众晚辈长大、守护村庄一辈子的老人,却在初六这一天,安然与人间告别。 不过短短数日,初一闲话的温暖画面还历历在目,转身便天人永隔。突如其来的离别,没有铺垫,没有缓冲,只留满心猝不及防的空落与酸楚,千般情绪,无从言说。我第二次归乡,风尘仆仆,只为送别大伯,送他最后一程。 本以为,这已是新年最深的遗憾与别离,可命运的离别,从未停下脚步。春光渐盛的五月,我再次踏上回家的路。这一次,依旧是送别。送别可亲的小叔。

一场新年团圆,两场人间别离。短短数月,两位长辈相继离去。至此,父亲、大伯、小叔,相伴一生的三兄弟,终于在岁月的尽头,于天堂圆满团聚。 人间再无三兄弟相守的光景,只留我们余下之人,守着回忆,念念不舍。 一次次归来,一次次目送离开。站在熟悉的村口,望着满目熟悉的一切,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难过、遗憾,还是怅然,只觉得万般情绪堵在心底,无以言表。

最让我心生茫然的,是那一把老屋的钥匙。母亲远赴他乡之后,空荡荡的老房子,便托付给了大伯照看。那一把小小的家门钥匙,承载着我们一家人最后的牵挂与寄托。大伯守着这栋老屋,就像替我们守住了最后的故乡。 后来大伯年事已高,腿脚日渐不便,为了更好地安度晚年,搬去城里由堂哥堂姐贴身照料。

守护老屋、保管钥匙的担子,自然而然落到了小叔肩上。 彼时的小叔,刚刚在城里帮堂弟带完孩子,卸下一身忙碌,选择重回寂静的乡村生活。他留守故土,日日走过老宅门前,时常帮忙照看、通风打理,让这栋无人居住的房子,不至于彻底荒芜冷清。

一把钥匙,从大伯手里交到小叔手里,是兄弟间的托付,也是故乡最后的传承。我们一直心安,总觉得有亲人在、有长辈守着,老屋就还在,故乡就还有温度。

可命运猝不及防,小叔确诊不过短短半个多月,便匆匆撒手人寰。 如今,大伯走了,小叔也走了。那一把承载着几代牵挂的老屋钥匙,再也无人接手。

看着来来往往、为丧事奔波忙碌的家族亲人,心里又是一阵翻涌的酸涩。

记忆里,他们都是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从前村里红白喜事、家族往来,永远是他们忙前忙后的身影。那时候的他们,身姿挺拔、步履轻快,嗓门洪亮、精力充沛,扛得起重物,一群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撑起了整个家族的烟火与体面。

可时隔经年,再看眼前的他们,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曾经挺拔的脊背,悄悄弯了;乌黑的青丝,早已染上层层霜白;利落轻快的步履,变得缓慢蹒跚。脸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皱纹,藏着岁月碾压的风霜,眉眼间带着疲惫与沧桑。

依旧是这群人,依旧是为家族亲人奔走忙碌,依旧是彼此搀扶、相互照应。

可我清晰地看见,我们的长辈老了,撑起村落与家族的一代人,真的慢慢褪去风华,慢慢退场了。

原来老去从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整代人的光阴落幕。

站在紧锁的门前,我忽然无比茫然:往后,这栋父亲亲手盖的房子,这方我们世代生长的故土,再也没有人为我们守望、为我们照看。钥匙无归处,老屋无守人,故乡再无长辈可念。

我真切看见,我的故乡,真的彻底老了。不是四季更迭的苍老,而是人烟散尽、烟火熄灭、岁月落荒的老去。 小时候的村庄,是活的。天刚蒙蒙亮,村里就醒了。鸡鸣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白白的炊烟,大人赶着牛去田间劳作,孩童背着书包一路奔跑、嬉笑打闹。田埂上永远有忙碌的身影,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季从不落空。那时的村子是忙碌的,热闹的,大门常开,邻里串门,饭菜互送,闲话家常 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忙碌不再,热闹慢慢消失了。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读书的、工作的、定居城市的,一代一代人走出大山、走出村落,再也很少回来。 如今再站在村口放眼望去,整个村子安安静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一间间曾经人丁兴旺的民房,大多大门紧闭,院门锁锈,门前长满野草,墙头爬满荒藤,台阶前布满青苔,曾经干干净净的院落,如今落满岁月的尘埃。 整条村庄留下来的,大多是年迈留守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守着再也热闹不起来的故土。他们慢慢变老、慢慢离开,每走一位,村庄就更安静一分,也更荒凉一分。 最让人心酸的,是父辈们曾经用一辈子血汗耕耘的土地。 那些年,我的父辈,靠着一双双手、一把把锄头,开垦荒坡、修整田地,一寸一寸耕耘,一年一年守望。这片土地养活了几代人,承载着整个家族的生计与希望,岁岁忙碌。 可现在,田埂塌陷、路径荒芜,曾经平整肥沃的田地,全都被疯长的野草层层覆盖。高高的荒草没过膝盖,掩住旧日田界,遮住曾经的庄稼地。再也没有人晨起下地、暮归收工,再也看不到绿油油的秧苗、金灿灿的稻浪。 土地还在,山河还在,只是再也无人耕耘,彻底沉寂了。 最让我触景落泪的,是父亲亲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老房子。 当年父亲亲手做坯、和泥、烧砖,一点点建起的房子,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可历经多年风雨无人常住,老屋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后院已经彻底荒废,屋前的水井再也压不出清凉的井水。 房子还立在这里,像一位孤独老去的老人,静静守着空荡荡的岁月,守着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我终于明白,所谓村庄老去,从来不是建筑变旧、草木变荒。 是一代人慢慢落幕,是熟悉的亲人逐一离场,是童年所有温暖的底色,一点点被岁月褪去。 故人不在,烟火不再,热闹不再。从前总觉得,娘家是永远的退路与港湾。无论在外奔波多累、走得多远,只要想起故乡,想起家中的亲人,心底便有牵挂、有念想、有归途。 可当长辈逐一远去,故人慢慢离场,才忽然懂得:故乡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山水风物,而是那些守在故土、等你归来的人。 人在,归途便是归宿;人去,故乡只剩来路。 如今的娘家,风景依旧相似,只是牵挂渐少。那些根植于心的温暖羁绊,随着一场场离别,慢慢消散在岁月里。 山河静默,草木枯荣,四季往复从不停歇。只是人间,再也没有岁岁年年的故人。 此生最大的遗憾,大抵就是:我们奋力长大,他们慢慢变老,等我们懂得珍惜,却只剩回忆可念。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个晚上,辗转难眠,写下了这些文字,思绪混乱,语无伦次,只愿天堂无病痛,三位至亲长辈,从此团圆相守,岁岁安暖,再无别离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