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书声,岁月情长——忆我的母校三里岗村小学

2026-04-23 08:48   .

文/谭盛华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红安县二程镇三里岗村,那片依山傍水的鄂东乡土,藏着我一生都难以释怀的童年时光,而坐落于村子中央的三里岗村小学,便是这段岁月里,最温暖、最清晰的精神印记。几十载光阴匆匆流转,当年的村小早已完成撤并,昔日校舍也改建成了村委会办公室,可每次踏上故土,走近那栋熟悉的平房,脑海里便会翻涌出无数细碎却滚烫的过往,那些伴着朗朗书声、漫着泥土清香的日子,永远镌刻在心底,朴实无华,却厚重绵长。

六十年代的三里岗村,是典型的鄂东乡村风貌,群山环抱,阡陌纵横,村里的日子清贫却安稳。那时,村里没有宽敞平整的公路,没有鳞次栉比的楼房,家家户户住着土坯房或青砖瓦房,乡亲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一亩三分地耕耘生活,时光过得缓慢,却处处盈满人间烟火。而三里岗村小学,便是这片乡土上,唯一一处专供孩子们读书识字的净土,是村里最热闹、最富朝气的地方,也是我们这群农村娃,最初认识世界、开启心智的摇篮。

我依旧清晰记得,到了上学年纪,父亲牵着我的手,第一次踏入三里岗村小学的模样。彼时的村小,并无如今校园的规整模样,只有两排低矮的砖木结构平房,共计十间教室,恰好容纳村里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全部学子。那个年代的乡村小学,办学条件有限,并未设立六年级,读完五年级,便完成了小学阶段的学业,再往后就要奔赴乡里的中学继续求学。学校没有像样的校门,仅用两根木柱搭起一个简易门框,操场就是教室前一片夯实的黄土空地,地面坑坑洼洼,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沾鞋,可就是这样简陋至极的地方,成了我们童年最快乐的天堂。

校园里没有名贵的花木,只有几棵乡亲们亲手栽种的梧桐树、苦楝树,树干虽长得歪歪扭扭,却枝繁叶茂。一到盛夏,枝叶肆意舒展,撑起片片绿荫,成为我们课间休憩、嬉戏打闹的绝佳去处。教室的墙壁由土坯砌成,墙面粗糙,被岁月熏得微微泛黄;窗户是老旧的木框,没有玻璃,每到寒冬,就用塑料布、旧报纸仔细糊上,用来挡风御寒。屋顶铺着灰黑色的瓦片,不少地方早已破损,每逢下雨天,教室里总要摆上各式盆盆罐罐承接雨水,滴答滴答的水声,伴着老师娓娓的讲课声,汇成了记忆里独一无二的温柔旋律。

教室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黑板是用水泥抹在墙面,再刷上一层黑漆,使用日久,漆面斑驳脱落,书写时常有滞涩,老师便一遍遍用抹布擦拭,依旧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知识的印记。课桌是清一色的长条木桌,板凳也是配套的长条木凳,一张桌子要挤着两三个孩子,桌面被一届又一届学子刻满细碎痕迹,有的是稚嫩小字,有的是童趣涂鸦,藏满了年少时光的小心思。桌腿、凳脚大多松松垮垮,要么用铁丝牢牢捆紧,要么垫上几块小石子稳固,即便如此,我们依旧坐得笔直,满心都是对读书求知的炽热渴望。

那时在村里上学,从没有太多物质讲究。我们没有崭新的书包,大多是母亲用旧布料亲手缝制的布包,有的孩子甚至直接用竹篮装放书本;没有精致的文具,铅笔短到握不住,就接上笔帽继续使用,作业本写完正面,再翻过来用反面书写,从不浪费一页纸张。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打着层层补丁,也从不觉得窘迫,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识字,对我们这群农村娃而言,便是最幸福的事。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村子便苏醒过来。大人们早早下地劳作,我们这群孩子,揉着惺忪睡眼,匆匆喝一碗稀粥、啃一块红薯,便背着简陋的书包,结伴朝着三里岗村小学走去。乡间小路坑洼不平,两旁长满野草野花,路过田间地头,泥土与庄稼的清香扑面而来,耳畔是鸡鸣狗吠、虫鸣鸟叫,一路之上,我们追跑嬉闹、谈笑风生,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总能走得满心欢喜、格外欢快。

学校没有电铃,上下课全靠老师敲击手里的一截旧铁轨。老师拿起铁锤,轻轻敲击铁轨,“当当当”的声响清脆悠远,在宁静的乡村上空久久回荡。听到上课的声响,我们立刻收起玩心,飞奔进教室,端端正正坐好,静候老师授课;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沸腾,我们像脱缰的小马驹,冲出教室,奔向黄土操场,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尽情嬉闹。

三里岗村小学的老师们,大多是本地的民办教师,他们土生土长,带着庄稼人的朴实与憨厚,既深谙田间农事,又潜心教书育人。他们没有过高的学历,却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们。教语文的杨老师,是本村的长辈,说话带着浓浓的乡音,讲课格外耐心,从拼音字母到汉字书写,一遍遍示范、一遍遍讲解,生怕我们有丝毫不懂;教数学的胡老师,平日里还要下地忙活农活,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可一站上讲台,便变得严谨认真,悉心教会我们算数识数,为我们打开数学世界的大门。

这些乡村教师,不仅传授我们文化知识,更用心教会我们做人处世。他们常叮嘱我们,我们生在红安这片红色热土,是三里岗村的儿女,要好好读书、踏实做人,将来成为有用之人,不辜负家乡的养育之恩。他们用一言一行,教会我们勤劳、善良、朴实、坚强,在我们心底种下了正直与善良的种子。那时的师生之间,从无距离感,老师如同亲人一般,既关心我们的学习成绩,也惦记我们的日常生活:哪个孩子没吃午饭,老师会分出自家的饭菜;哪个孩子路上不慎摔倒,老师会细心搀扶、再三叮嘱,这份朴素真挚的师生情,温暖了我们整个童年。

六十年代的学习生活,虽清贫却格外充实。没有做不完的试卷习题,没有上不完的课外补习班,课堂上,我们专心听讲、踊跃举手,跟着老师大声朗读、认真书写;课后作业极少,放学回家,放下书包,我们便帮着家里割猪草、喂鸡鸭、分担农活,在田间地头肆意奔跑,真切感受着乡村生活的烟火气息。傍晚时分,趴在自家堂屋的小方桌上,借着昏黄微弱的煤油灯光写作业,灯光虽暗淡,却照亮了我们求知的眼眸,也照亮了那段清贫却纯粹的美好时光。

课间时光,是我们最期盼的快乐时刻。没有精致的玩具,我们便就地取材,自创无尽乐趣。男生们滚铁环、打陀螺、摔泥巴、玩弹珠,在黄土操场上追逐奔跑,浑身沾满泥土,却笑得开怀灿烂;女生们跳皮筋、踢毽子、丢沙包、编草绳,清脆的笑声洒满校园每一个角落。操场边的大树下,是我们的欢乐聚集地,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着从家里带来的红薯干、炒蚕豆,说着悄悄话、聊着村里的趣事,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眼里满是当下的简单快乐。

春天,校园里的树木抽出新芽,野草破土而出,教室门前的空地上,我们跟着老师松土、播种,种下向日葵、豆角,看着幼苗一点点破土生长,真切感受生命的力量。老师带着我们辨认花草庄稼,给我们讲述红安的红色故事、二程镇的历史由来,教导我们要热爱家乡、好好学习,将来走出大山、回报家乡。我们仰着稚嫩的脸庞,虽似懂非懂,却在心底悄悄种下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夏天,天气燥热,大树枝繁叶茂,遮住炎炎烈日,教室里虽略显闷热,却始终回荡着朗朗书声。午后,蝉鸣阵阵,与老师的讲课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动听。放学之后,我们不急着回家,留在校园里逗留,趴在树上捉蝉,在墙角下寻觅蚂蚁洞,捡拾树叶、捕捉蚂蚱,直到天色渐晚,在大人的呼唤声中,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校园,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在回家路上。

秋天,树叶渐渐泛黄,秋风拂过,落叶纷纷飘落,铺满整个黄土操场。我们课间便捡拾落叶、清扫操场,把落叶堆成小堆,或是做成精致的书签,夹在课本里珍藏。校园里栽种的庄稼迎来丰收,我们跟着老师一起采摘,分享劳动的喜悦,感受丰收的美好。秋高气爽,乡村的天空格外湛蓝,我们在操场上奔跑、放风筝,小小的风筝,载着我们小小的梦想,飞向辽阔的蓝天。

冬天,乡村寒意浓重,北风呼啸,黄土操场变得坚硬冰冷。教室里没有暖气,我们便带着小火炉、用葡萄糖瓶装热水做暖水袋,双手冻得通红,依旧挺直腰板,专心致志听课学习。下课了,我们挤在一起晒太阳、搓手跺脚,或是在操场上跑步跳绳,用奔跑驱散严寒。遇上雪天,整个校园银装素裹,我们在操场上堆雪人、打雪仗,雪花落在脸颊、脖颈,冰冷刺骨,却丝毫挡不住我们的欢声笑语,寂静的乡村,因我们的嬉闹变得热闹非凡。

就这样,我在三里岗村小学,度过了整整五年的童年时光。从懵懂无知的孩童,到渐渐明理的少年,这所简陋的乡村小学,见证了我的成长,珍藏了我的欢笑与泪水,陪伴我走过人生最纯粹、最美好的年华。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满了我的成长记忆;这里的每一位老师、每一位同窗,都给予我最温暖的陪伴;这里的每一段时光、每一个瞬间,都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读完五年级的那个盛夏,我们顺利结业,告别了陪伴五年的村小,踏上前往乡里求学的道路,也意味着童年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悄然落下帷幕。

后来,随着时代发展,乡村教育不断改革优化,为了让孩子们享受更优质的教育资源,村级小学逐步撤并,集中到乡镇办学,我们的三里岗村小学,也渐渐停下了教书育人的脚步。还记得学校陆续停办、学子们分批转校的那段日子,我们心中满是不舍,望着熟悉的教室、操场,看着朝夕相处的老师、同窗,满心都是酸涩与不舍。我们再也不能在这所熟悉的村小里读书求知,再也不能在黄土操场上肆意奔跑,那段属于三里岗村小学的美好时光,终究成为了回不去的过往。

撤并后的三里岗村小学,渐渐归于沉寂,没有了朗朗书声,没有了嬉闹欢笑,校园里杂草丛生,门窗日渐破旧,曾经生机盎然的校园,变得冷清落寞。每次路过,望着空荡荡的十间教室,看着熟悉的校园轮廓,心中总是酸楚不已,满是怀念与伤感。

又过了许多年,乡村振兴的春风吹遍三里岗村,家乡面貌焕然一新。为了更好地服务村民、推进村务工作,村里将闲置的三里岗村小学校舍,改建成村民委员会。乡亲们齐心协力,修缮校舍、粉刷墙壁、清理院落,曾经破旧的教室,变成了整洁的办公室、会议室;曾经坑洼的黄土操场,经过硬化平整,成为乡亲们休闲议事的场所;曾经的校园,挂上了“村民委员会”的崭新牌匾,摇身一变,成为服务全村百姓的村务中心。

如今,每次回到三里岗村,走到这栋熟悉的校舍前,看着进进出出忙碌的村干部、前来办事的乡亲们,望着整洁有序的院落,心中百感交集。物是人非,校舍早已不是当年的村小模样,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从未有过半分消散。操场边的老树历经岁月,依旧枝繁叶茂,默默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时代变迁;乡间的风,依旧漫着泥土的清香,吹过这片承载我全部童年的乡土。

时代在变迁,乡村在发展,村小撤并至乡镇,是教育事业的进步,让乡村孩子拥有了更优质的学习条件;闲置校舍改建成村委会,是乡村治理的完善,让乡亲们享受到更便捷的服务。这一切,都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是三里岗村越来越好的生动见证,我们满心欣喜,倍感欣慰。

只是,对于我们这些六十年代出生、从三里岗村小学毕业的人而言,这里永远是我们的母校,是我们心中不可替代的精神家园。无论岁月如何流转,无论校舍如何更迭,那段在村小里度过的清贫岁月,那些朴实无华的师生情、同窗情,那些在乡土间奔跑的快乐时光,永远深藏在我们的记忆深处,从未远去。

生在六十年代,长在三里岗村,在这所仅有五个年级的乡村小学求学,是我一生最珍贵的经历。这所简陋的乡村小学,不仅教会我识字读书,更教会我热爱乡土、不忘初心,教会我踏实做人、努力生活。它像一位朴实无华的长者,默默培育一代又一代三里岗村的儿女,把知识与善良,深深种在我们的心田。

如今,我们早已年过花甲,历经岁月沧桑,尝遍生活的酸甜苦辣,可每当想起三里岗村小学,想起那段伴着书香与泥土香的童年时光,内心便会变得柔软而平静。那段时光,没有繁华喧嚣,没有物质攀比,只有朴实的快乐、真挚的情感,是我们一生都割舍不下的眷恋。

岁月不言,时光匆匆,三里岗村小学虽已不再书声琅琅,可它永远留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里,留在红安县二程镇的乡土之间。它见证了时代的变迁,承载了我们的童年,留存着最淳朴的乡村温情。无论我们身在何方、年岁几何,只要想起母校,心中便有归处,便永远记得,自己是从这片乡土走出来的儿女,永远不忘那份来自乡村的朴实与善良,不忘那段温暖如初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