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位于红安县二程镇田店村吴家田。在老家的村东边,曾经有一个座木榨房。榨房很大,有近200平方米,里面全部是相通的,中间屋梁全部是大的木柱支撑,几米长的木榨横卧在上侧,门口内左边是蒸灶,右边是碾盘。每到花生油菜收获的季节,这里便变成热闹码头。那时没机械,周边乡村村民每到收获季节,便来这儿打油。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食用油是顶金贵的东西,这座木榨房也就成了方圆几里最让人惦记的地方。油菜籽与花生成熟的时节不同,榨油坊便跟着节气忙活两回,一回春末榨菜籽油,一回秋后榨花生油,各有各的忙碌,各有各的香气。
先是暮春时节,油菜收割完毕,菜籽晒干扬净,木榨房便迎来第一波热闹。天刚蒙蒙亮,榨房里的油灯就亮了起来,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烟气混着菜籽的清香,在村子上空飘绕。榨房里有两口灶,里面的灶锅专用来翻炒油菜料,柴火控得恰到好处,师傅拿着长柄木铲不停翻动,直到菜籽微微发焦、香气迸发。炒好的菜籽转到碾盘上,由老牛拉着石碾慢慢碾压,细细的菜籽粉簌簌落下。
门口一侧的蒸灶,便用来蒸这些碾细的料粉。木甑里热气腾腾,料粉被蒸得温热软糯,攥在手里成团不散。做饼是榨油里最讲究手脚的一道工序,师傅们常常赤脚上阵,在地上将四个专用做饼的铁圈一层层叠放好,先在圈底铺上提前整理好的长青草与稻草,再把蒸得滚烫的油料粉包稳稳倒入圈内。趁着热气还足,师傅双脚均匀用力,将料粉踩得紧实平整,不松不散。随后慢慢往上抽掉两个铁圈,只留下两个圈固定油饼形状,一个个圆实厚重的油饼就这样做好,码在一旁,边做边往榨槽里上榨。
上榨是个细活,急不得,要一块块码齐,边挤边上,慢慢调整位置,等全部油饼都上好上满,才开始真正地挤压。几个人合力拉住粗大的木桩,齐声发力,猛地撞向榨槽上的木楔。“咚——咚——”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榨房里回荡,几里地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木楔一点点被撞进,压力慢慢聚拢,金黄透亮的菜籽油便顺着槽缝缓缓渗出,先是一滴一滴,再是细细一缕,落入备好的木桶,香气清洌绵长,沁人心脾。
等到秋收过后,花生归仓,木榨房又迎来新一轮繁忙。花生榨油的工序与菜籽相仿,却又多了几分醇厚。同样是先在灶里翻炒花生仁,炒到微黄酥脆,再上碾盘碾成细粉。花生料粉蒸过后,油脂更足,做出来的油饼饱满紧实。师傅依旧用那套老法子,赤脚踩饼、铁圈定型,动作熟练利落。上榨依旧讲究耐心,慢慢排布、层层压紧,不慌不忙,待一切稳妥,才拉动木桩开始撞击。
“嘿哟——咚!嘿哟——咚!”号子声伴着撞击声,此起彼伏。巨大的压力之下,清润浓郁的花生油慢慢渗出,色泽清亮,香气浓郁,比菜籽油更显醇厚。一桶桶新榨的花生油,是乡亲们整个冬天炒菜、调味的底气,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掌榨的师傅们赤着臂膀,浑身是汗,身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却顾不上擦拭。从翻炒、碾细、蒸料,到踩饼、上榨、撞击,每一步全靠人力与经验,容不得半点马虎。上榨不能心急,要循序渐进,先轻压就位,再重击出油,慢工才能出细活,油才香、才纯、才够量。
每到榨花生油的日子,也是我们姊妹几个最盼望的时候。父亲总要去榨房帮忙,忙到深夜才回。母亲坐在油灯下缝补衣裳,一针一线,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几个孩子围坐在桌边,等着父亲回家,等着等着,眼皮就打架,一个个歪在板凳上睡着了。
没瞌睡的就硬撑着,一直等到半夜。院门外的木门“吱呀”一响,我们立马来了精神,连困意都跑得无影无踪。父亲一脸黝黑,身上带着浓浓的油香,从洗得发白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炒熟的花生。花生被烟火熏得黑黑的,可香味却钻到鼻子里,勾得人直咽口水。
他把花生往桌上一倒,我们便围上去,小心翼翼分成几小堆,你挪一挪,我拨一拨,非要分得一模一样、谁也不多谁也不少才算甘心。一人守着自己的一小堆花生,剥着吃着,嘴角沾满花生屑,甜滋滋地才肯去睡觉。连夜里做的梦,都是香香的花生味,醒了还忍不住舔舔嘴角。
村民们挑着担子排队等候,老人抽着旱烟拉家常,孩子在碾盘和灶台边追逐嬉闹,人声、牛蹄声、翻炒声、撞击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乡村最热闹的丰收乐章。即便忙到天色擦黑,榨房里依旧灯火通明,柴火不息,香气不散,咚咚的撞榨声一直飘向远方。
后来,机械化榨油慢慢取代了手工木榨,省时又省力,这座老榨房也就渐渐冷清下来。梁柱依旧粗壮,木榨依然横卧,灶台和碾盘还在原处,只是没了烟火气,没了号子声,没了络绎不绝的乡邻。
如今再走过村东头,老榨房已不复存在,墙角生苔,地基已变成谁家菜园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门口的小塘也被村民放鱼圈起来了,几只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可一闭眼,春末的菜籽香、秋后的花生香,赤脚踩饼的麻利身影,村民互相帮衬咚咚的撞榨声,还有深夜里父亲带回的那堆熟花生,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这座老木榨房,榨出的不仅是滴滴香浓的食用油,更是六七十年代乡村最真实、最温暖、最难以忘怀的烟火岁月,永远留在我对老家的深情记忆里。
啊,忘不了的家乡往事,忘不了的老家木榨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