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屋后有几片茂密的山林,一季四季,山林的树木间,时有各种飞鸟,或筑巢栖居,或穿梭于空旷的天穹,或立于枝头不停鸣叫;小时候,这些鸟儿不仅让我和同伴们十分好奇和羡慕,而且还给我们带来了无穷的乐趣;于是,麻雀的聒噪,燕子的轻灵,斑鸠的沉稳,都逐一铭印在自己的脑海里。然而,在众多的鸟类中,令我情有独钟的倒是喜鹊;那一只只身披黑白羽衣、叫声甜美动人的喜鹊,既是乡村最惹人喜欢的小精灵,也是刻在岁月里的吉祥信使,更是饱藏着我童年天真烂漫的精神灯塔。
我家老屋旁边生长着一棵十余高的油梓树,喜鹊在一个大树杈间稳稳地搭建了一个安稳的窝巢;很久以前,喜鹊从山野里不辞辛劳衔来了一根根小木棒,然后再慢慢将小木棒拼构成窝巢,窝巢虽然简陋,但那便是它们一家大小最幸福的家园。春去秋来,寒至暑往,不管风吹雨打,那窝巢始终安安稳稳,像一枚嵌在枝头的吉祥物。每日清晨天刚亮,喜鹊发出的“喳…喳喳…喳”清脆啼声,像一串串滚落的银铃,敲碎了清晨的薄雾,也唤醒了睡梦中的我。每每听着这悦耳的叫声,心中便漾起淡淡的欢喜,这温柔的叫声,不仅饱藏着世间最质朴的美好,更让人沉醉和心旷神怡。
在大别山地区,喜鹊不仅是乡村的益鸟,讨人喜欢,更是吉祥的象征。喜鹊的羽毛黑白分明,简洁干净,黑色的羽翅泛着淡淡的光亮,腹部的白羽洁白如雪,站在枝头,身姿挺拔,灵动而端庄。在农村,村民们都十分讨厌麻雀的贪婪,憎恶它们整日偷食农民成熟的果实;而喜鹊从不扰民,它专心致志,以寻捕害虫为食物;与此同时,更令我终生难忘的是,小时候,长辈们经常告诉小孩说:“若遇喜鹊临门叫,家中必有喜事到。”这种朴素的夙愿,在民间代代相传,于是,喜鹊便成了最受乡亲们喜欢的吉祥物。
我的外公住在麻城宋埠镇,离我家四十多里路程,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交通不便、通信落后,没有电话联系,外公的到来虽然常是悄无声息,却总能被喜鹊提前报知。在记忆里,我十岁生日那天,天刚蒙蒙亮,一只只住在乌桕树上的喜鹊,便早早飞到门前鸣叫得格外欢快,还绕着屋檐不停地盘旋了几圈。这时,母亲便心领神会地告诉我们兄妹四人说:“你们听,喜鹊在屋顶上叫得这么欢,今天农历六月初九,是老大的生日,外公外婆最爱老大,他们一定会来我家给老大送生日礼物的。”这天中午十一点多钟,外公外婆果真来了,而且还给我买了一套新衣服和一双新鞋子。对于母亲的预言,起初,我们还有些半信半疑,可是事实每次都应验了。于是,喜鹊的叫声,便成了我们联络外公家最准的信使。后来,大凡清晨喜鹊叫个不停时,我总会心领神会地坐在门前的小凳上,等待着外公外婆的到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愈发弄懂了喜鹊的肢体和鸣叫所表达的意思。长年与门前树上的喜鹊为伴,它们也与我的家人建立了深厚的情意:喜鹊在春日筑巢,在夏日啼鸣,在秋日守望,在冬日相伴;年复一年,周而复始,这既是季节的轮回,也是喜鹊的生活规律……如今,离开故乡已经几十年的我,在城镇里,虽然很少再听见喜鹊清脆的啼鸣,然而在我的梦境中,门前树上那个歪而不倒的窝巢和那一只只可爱的喜鹊时常在眼前浮现,母亲那句“外公要来了!”的期盼声常在耳边回响。
噫嘻,喜鹊于我,早已不只是一只普通意义上的鸟儿,它是吉祥如意的化身,是撒落在乡土里的温情,是铭刻在血脉里的牵挂,是岁月里永生不灭的乡愁;无论我处何方,那一声声“喳…喳喳…喳”的欢唱,将永远把我的心与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人紧紧连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