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乡大别山南麓——红安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有一种不起眼的野菜,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它的名字叫软萩。惊蛰一过,心灵手巧的婆婆妈妈们将软萩融入米粉,手工揉成软糯的粑团,然后用炒锅将其烙成软萩粑。制作软萩粑的工序十分简单,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小时候的往事大多都忘却了,唯有故乡软萩粑那独有的风味,时常于梦中萦绕舌尖,令我终生难忘。

农历三月,正是大别山地区软萩长势最好、最旺盛的时节。春雨润过的野畈,新绿遍地,软萩顶着细碎的黄花,在田边、地头、路旁肆意生长。儿时,每到这个时节,母亲总会牵着我的手,挎上自编的小竹篮,走进春色里采摘软萩。母亲的脚步轻快,指尖灵巧,专挑那些叶片肥厚、绒毛细密的嫩株采摘,她还告诉我说,“叶片老了的软萩口感差,只有选择那些细芽嫩叶,才能做出最软糯的粑。”我跟在母亲身后,学着她的样子蹲在地上,指尖触碰着软萩绒绒的叶片,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青草香,山野间的风,带着泥土的芬芳,将童年的时光吹得温柔又绵长。
“农历三月三,软萩粑当饭。”在红安乡下,三月三吃软萩粑,是流传了数百年的传统习俗。童年时,母亲常对我们兄妹几个念叨说:“三月三吃下软萩粑,炎炎夏日里,大人小孩都能少生病、不长脓疮。”这朴素的说法,虽然没有什么科学道理,却是母亲对家人最朴实的心愿。一次次,母亲小心翼翼地将采摘回家的软萩清洗干净,在沸水中焯去涩味,捞出揉碎,与糯米粉和小麦粉按比例调和,揉成光滑的面团,再包上芝麻糖馅,捏成圆圆的粑团,最后,上锅煎熟。

软萩煎熬在土灶的油锅里发出“吱吱吱”轻叫声,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老屋。软萩的清香、糯米的绵甜、小麦的醇香交织在一起,真叫人垂涎欲滴。刚出锅的软萩粑,色泽青绿温润,像一块揉碎了的翡翠,捏在手里软糯弹牙,咬上一口,外皮绵密不粘牙,内馅甜而不腻,清香味绕舌尖,那美味真叫人赞不绝口。等候到一盆面团全部完成后,母亲总是先盛上一盘,放在堂屋的供桌上敬过天地祖先,再递给我一个;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母亲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那时的我,只觉得这东西好吃,却不懂这小小的软萩粑里,饱藏着母亲多少细碎的爱意和温情。

时光匆匆,当年跟着母亲采软萩的孩童,早已走出了乡村。城镇的餐桌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精致的点心琳琅满目,却总少了一份扎根泥土的醇厚,少了一丝故乡的烟火气。如今的生活质量提高了,人们愈发怀念往日那些原生态的乡土味道,以追求一个“土”字为时髦,这原生态的软萩粑,自然成了人们最感兴趣的小吃。软萩粑靠着最地道的食材、最传统的做法,更是唤醒了无数人对故乡和童年的追忆。
昨日清晨,应好友之邀,回到故乡八里湾的老街过早。我们径直走到一家专卖软萩粑的小摊前,摊主是位熟悉的中年人,煎锅里的软萩粑热气腾腾,香气依旧。我和好友一人各买了三个,一口咬下,软、糯、香、甜的滋味顿时在舌尖萦绕;我一边细嚼慢咽,一边回忆往事,儿时的画面在脑海里愈发鲜活:母亲手提竹篮的身影,父亲给我递软萩粑时的笑容……原来,我们怀念的不仅是软萩粑的味道,是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是母亲无微不至的关爱,更是大别山南麓那片热土给予了我们最初的温暖。

燕仔年年再归来,软萩岁岁枯又荣,软萩粑的香气,是山野的馈赠,是乡愁的寄托。如今,这一颗颗带着泥土气息的软萩,已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城镇与乡村、游子与故乡的纽带。小小煎饼的每一口都软糯、清香,既是岁月的沉淀,更是亲情的回响……啊,我爱大别山的软萩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