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8日,天空像被一块厚重的灰布笼罩着,阴沉沉的,没有风,也没有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空气里带着初春微凉的湿意,漫过脚下的山路,也漫过我心头翻涌的回忆。我再一次踏上了红安县二程镇三里岗村那座海拔六百米的龙王山,脚下的泥土依旧带着熟悉的松软,路边的草木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一晃已是几十年光阴,我早已许久不曾登上这座山的顶峰,每一步向上攀爬,都像是在时光的长河里逆流而行,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画面,一点点被唤醒,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龙王山巍峨矗立,连绵的山峦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千亩油茶林郁郁葱葱,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透着蓬勃的生机。我扶着路边的老树,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树皮,那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也像是老一辈人掌心的老茧,藏着数不尽的辛劳与故事。
儿时关于这座山的记忆,如同山间的泉水,汩汩流淌,带着清甜,也带着酸涩,更带着刻入骨髓的温暖与感动。那是1971年前后,我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懵懂无知、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而龙王山,便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载体,承载着全村人的汗水、希望与坚守。
在那个物资匮乏、生活清贫的年代,农村的日子总是伴着鸡鸣与广播声开启。每天天刚蒙蒙亮,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天边只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整个村庄还沉浸在静谧的睡意之中,大队的广播就准时响起,那洪亮的声音穿透清晨的薄雾,回荡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唤醒了沉睡的村民,也唤醒了新一天的劳作。“赶快起来做早饭,吃完饭后带上自己的工具到龙王山上挖油茶垱子!”广播里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懈怠的号召,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落在每一个村民的心上,也落在我稚嫩的耳中,成为童年里最熟悉的晨曲。
广播声一落,原本安静的村庄瞬间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陆续升起袅袅炊烟,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大人忙碌的脚步声,交织成一首充满烟火气的乡村晨曲。大人们纷纷起身,顾不得多睡片刻,便一头扎进厨房,生火、淘米、和面,为一家人的早饭忙碌着。那时的粮食格外珍贵,小麦粉是难得的细粮,平日里舍不得多吃,可只要上山劳作,母亲总会格外用心,舀出积攒的小麦粉,加水和面,在烧热的铁锅上烙成一张张金黄的烙饼。饼香随着热气飘散开来,勾着人的味蕾,那是劳作路上最实在的口粮,也是家人最贴心的牵挂。烙好的饼被仔细包进干净的布里,揣进怀里或是放进竹篮,带上山去,便是一整天的午饭,简单却饱腹,支撑着大人们完成繁重的劳作。
龙王山海拔六百多米,山路崎岖陡峭,杂草丛生,对于六七岁的我来说,这样的高山如同难以逾越的屏障,根本无法独自攀爬。每一次上山,父亲便成了我最坚实的依靠。他身材不算高大,却有着庄稼人独有的结实与坚韧,脊背宽厚,如同沉默的大山,总能为我遮风挡雨。寒冬时节,北风呼啸,山间的寒风更是刺骨,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可父亲从未有过一句怨言,总是像一头任劳任怨的骆驼,弯下脊背,稳稳地背上我,一步一个脚印,朝着山顶艰难攀爬。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生怕颠簸到背上的我,粗糙的手掌紧紧托着我的双腿,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驱散了冬日的寒冷,也给了我满满的安全感。

趴在父亲的背上,我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即便在寒冬里,也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山间的泥土里。山路越往上越难走,碎石硌着脚底,杂草划破裤脚,可父亲始终不曾停下脚步,只是偶尔喘口气,调整一下姿势,便继续向上。山间的泉水在山沟里叮咚流淌,清澈见底,甘甜清冽,是劳作时最好的饮品。渴了,父亲便会停下脚步,走到山泉边,用双手捧起一捧泉水,先让我喝上几口,清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流下,沁人心脾,驱散了疲惫与干渴。那时的我,不懂父亲的辛劳,只觉得趴在父亲背上爬山是最快乐的事,看着路边的花草树木飞速后退,听着山间的鸟鸣虫叫,满心都是欢喜,却不知父亲的脊背,扛起的不仅是年幼的我,更是一家人的生活,更是全村人的希望。
那时正值寒冬,天寒地冻,北风凛冽,山间的温度比村里更低,草木都结上了薄霜,泥土也冻得坚硬,可全村的村民们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叫苦。上至头发花白的老人,下至十几岁的少年,只要能拿起工具,便纷纷奔赴龙王山,加入到挖油茶垱子、栽种油茶苗的队伍中。大家起早贪黑,迎着清晨的寒霜上山,伴着傍晚的暮色下山,每天在山上劳作十几个小时,双手被冻得通红开裂,虎口被工具磨出厚厚的老茧,肩膀被扁担压出深深的红痕,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埋头苦干,只为在龙王山上种下一片油茶林,为村庄开辟一条增收的路子,为后代留下一份绿色的财富。
挖油茶垱子是一项繁重的体力活,冻硬的泥土需要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开,坑垱的大小、深浅都有严格的要求,要保证油茶苗能够顺利扎根生长。村民们分工协作,有的挥锄挖垱,有的搬运泥土,有的培土施肥,有的栽种树苗,大家齐心协力,配合默契,山间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劳作场景。锄头落地的声响、人们的吆喝声、相互鼓劲的话语声,回荡在山谷之间,驱散了冬日的寒冷,也凝聚起全村人的力量。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全村老少整整奋战了一年多的时间,用双手、用汗水、用坚韧不拔的毅力,硬是在龙王山上完成了一千多亩油茶的挖垱、培土、栽种任务,让原本荒芜的山坡,渐渐披上了绿色的新装,一排排油茶苗整齐排列,迎着风霜,茁壮成长。
为了更好地管护这片来之不易的油茶林,村民们又齐心协力,在龙王山顶峰建起了一间土坯房。土坯房没有精致的建材,没有华丽的装饰,全是大家就地取材,用泥土夯筑成土坯,用木头做梁柱,一砖一瓦、一土一木,都凝聚着众人的心血。土坯房虽然简陋,却成了油茶林的“守护站”,村委会专门成立了管护专班,安排专人日夜驻守在山顶,精心照料着这片油茶林。浇水、施肥、除草、防虫、修剪枝叶,管护人员尽心尽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把油茶林当成自己的孩子般呵护。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在大家的精心管理下,油茶林长势越来越好,枝繁叶茂,年年硕果累累,沉甸甸的油茶果挂满枝头,金黄饱满,成为龙王山上最动人的风景,也为村庄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改善了村民们的生活。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如今的我,再次踏上龙王山,一步步向着顶峰攀爬,脚下的山路依旧崎岖,可身边的人和事,早已物是人非。走到山顶,当年那间凝聚着全村人心血的土坯房,历经数十年的风霜雪雨、日晒雨淋,墙体早已斑驳,屋顶坍塌残破,泥土剥落,木梁腐朽,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模样,静静伫立在山间,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可当目光望向漫山遍野的千亩油茶林时,儿时的场景瞬间浮现在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村民们热火朝天的劳作身影,看到了父亲背着我爬山的模样,看到了油茶林硕果累累的丰收景象,一切都历历在目,清晰得触手可及。
漫山的油茶林郁郁葱葱,历经数十年风雨,依旧生机勃勃,成为龙王山最靓丽的底色,也成为老一辈人勤劳与智慧的见证。我们这一代人,亲眼见证了龙王山从荒芜到葱郁,见证了油茶林从幼苗到成林,见证了老一辈人用双手创造奇迹的全过程,是这段历史最真切、最直接的见证者。老一辈人没有先进的工具,没有丰厚的物资,仅凭一双布满老茧的双手,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份为后代谋福祉的初心,起早贪黑、艰苦奋斗,在高山之上种下了这片绿色产业,用汗水浇灌出希望,用辛劳铸就了财富。
这片千亩油茶林,不仅仅是一片经济林,更是老一辈人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与物质财富。它承载着老一辈人的坚守与奉献,蕴含着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精神,更为如今的乡村振兴、产业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油茶产业成为村里的特色支柱产业,带动了村民增收致富,推动了乡村经济的发展,让曾经的小山村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看着眼前的油茶林,看着村庄日新月异的变化,我们深深懂得,如今的美好生活,来之不易,是老一辈人用青春、用汗水、用默默奉献换来的。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龙王山的草木枯荣,见证着时代的变迁,也铭记着老一辈人的功绩。那段在龙王山上奋战的岁月,那段充满艰辛与希望的时光,永远镌刻在我们的记忆深处,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作为历史的见证者,我们更要传承老一辈人的勤劳品质与奋斗精神,守护好这片绿色财富,让油茶林生生不息,让老一辈人的精神代代相传,为乡村振兴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让三里岗村的明天,如同龙王山上的油茶林一般,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充满希望与光芒。而那段关于龙王山林场的记忆,也将如同山间的泉水,永远清澈,永远流淌,滋养着每一个三里岗人的心灵,成为岁月深处永不褪色的温暖篇章。
我站在龙王山顶,望着阴沉天空下的千亩油茶林,心中满是感慨与敬畏。几十年的风雨,洗去了岁月的痕迹,却洗不掉记忆中的温暖与感动,抹不去老一辈人的功绩与奉献。这片山林,这片油茶林,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精神的传承,是刻在每一个村民心中的丰碑,指引着我们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在乡村振兴的道路上,续写新的辉煌,创造新的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