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草棚子在风中抖。
“哪个短阳寿的把刀子偷去了呃?”邻家奶奶沾着满是猪食的手,站在风中朝我们这群野孩子喊叫起来。她骂的是我们,可我们偏偏好笑。“哈哈哈!”那笑声在风中炸开,惊飞了草棚子上的小鸟。这一幕过去五十多年了,想起来还跟昨天似的。
邻家奶奶为什么因刀子骂人?这事儿还得从唐山地震那年说起。那年唐山地震后,村里人吓破了胆,家家户户在村头搭起了防震棚。防震棚是木头撑着的,八字形状,上头绑些粗树枝、竹片子,再铺上一层稻草,就能住人了。可风一吹棚子上盖着的稻草就翻飞起来。
那一年,村里一百多户人家,家家都搭了棚子,各顾各,棚子立在村头,冷清清。但唯独邻家奶奶的棚子旁总是笑哈哈、闹哄哄。村里的娃娃天天往那儿跑。为啥?为枪!她棚子里有枪,真枪,钢枪,仿AK47,就插在草棚的木头缝里,枪托黄亮亮,枪管黑黝黝,枪刺明晃晃。有一夜,风呼呼吹,山里有只豺狗摸进村里把黑秃家喂了大半年的一头黑猪咬到河边掏了心窝子,黑秃家似塌了天,哭的是昏天黑地,说这猪是准备娶儿媳妇的,哪知那豺狗心毒如蝎,于是村里便向公社讨了颗子弹,趁着一个黑夜“崩”的一枪将那伺机再进村的豺狗灭了。村里孩子都知道这枪挺厉害,看着它心里就痒痒,都想玩一玩,摸一摸。
大人们下地去了,这枪就成了我们的最爱。说偷也行,反正我们从棚里把它“借”出来。一群娃围着摸,摸着摸着就抢。抢到的背在身上,神气活现;抢不到的踮着脚,眼巴巴地看。有人端起枪,眯着眼,嘴里“哒哒哒”地扫一圈。那枪上的刺刀泛寒光,能折能拔。年画上珍宝岛打仗的解放军就是握着这样的枪。
等大人们快回来了,我们又把枪放回原处。邻家奶奶只管守着枪,哪知道枪上面的刀子能折来折去?没见了刀,她就骂。她一骂,我们就笑,笑得灰头土脸的村子也跟着活泛起来。
话说这枪咋会在邻家奶奶的草棚里?这得从一九七六年十月“四人帮”倒台的日子说起。那年,上头说要稳住局势,村里的民兵武装还留着,一个生产队配了一支枪,空枪。邻家奶奶的儿子是民兵,他家草棚子离家近,排长就把枪交给他管。他就把枪放在草棚里,每天出工后就让他娘看着。邻家奶奶常年有病,出不了工,看枪这活正好合适。
可我们哪管这些。枪被我们偷了一回又一回,刀子拔上来又按下去,按下去又拔上来。有一天,当我们玩得正欢,被公社武装部长逮着了。事情很恶劣,武装部长说这是严重的政治问题。哨子一吹,稻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我们几个低着头,围在中间。批斗会开完,我们像霜打的茄子。
这回的批斗会,邻家奶奶的民兵儿子也受了牵连。
哪有娘不心疼儿的?没有看好这把枪让儿子受了憋屈,邻家奶奶那是懊悔不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儿啊,是娘害了你!”
从那以后,每天儿子一出工,邻家奶奶就搬个小板凳,寸步不离地守在草棚里。她那眼睛,就盯着那把枪,一刻也不挪开。我们这群孩子,还是习惯性地往那边跑,只是再也不敢靠近了。远远地看着那把插在木头缝里的枪,看着棚子里那个日渐佝偻的瘦小身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邻家奶奶病了,病得不轻。三天不吃不喝,可那把枪始终搁在棚子她那简易的床边。直到她儿子叫来村里人绑了个竹担架把她送进医院。
在医院里,邻家奶奶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嘴里咕咕哝哝:“刀……刀……刀……”
那段日子里,我们不再有偷枪的念头了,而是心里默念着邻家奶奶的身体快快好起来。
不久邻家奶奶从医院回家了。缘由是:病重,无钱医治,只得等死!
等死的日子里,她依然尽职尽责地看管着那把枪,看那枪上寒光闪闪的刀子。在一个初春的日子,组织上收了枪,枪完好无损,邻家奶奶长长嘘了一口气,布满褶皱的脸上也舒展了起来。那一年,她把她的第二个儿子送到了部队,让儿子在部队扛上了机关枪。多年后,直到扛枪的儿子在部队立了功,邻家奶奶也没有死,且“等死”的毛病忽然消失了,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
2026年正月初五作于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