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安网消息 立春日的红安县永河村,风还硬着,刮在脸上有粗粝的刀感。可日头分明是软了,金箔似的,懒懒地贴在西边的山脊上。空气里有晒了一冬的干草香,有冻土深处开始松动的水汽,也有从灶膛里漏出的、红薯将熟未熟的那点甜。这些气息,在村部三楼会议室里,被几刀新裁的红纸一衬,竟也氤氲出一股子清正的年意来。
三楼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老人袖着手,妇女抱着娃,半大的孩子在人缝里泥鳅似的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中间那排桌上,聚在那位穿着半旧藏蓝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老人身上。他便是侯建新,我们驻村工作队特意从武汉请来的,中国石化销售股份有限公司华中分公司的退休老职工,也是武汉市书法协会的会员。老花镜被他推到了额头上,他正微微俯身,用指肚细细抚平桌上那张洒着金星的斗方红纸,神情专注得像是老农在察看一片待耕的田畦。
我递上一支笔管温润的狼毫,侯老师接过。他没有立刻动笔,只是将笔尖虚悬在砚池上方,仿佛在掂量,又仿佛在倾听。屋里嗡嗡的人声,窗外远处的犬吠,柜式空调的呼呼声,都沉了下去。只有他腕子悬着的那一点静,凝聚了所有的光。

笔,终于落了下去。那不是写,倒像是一股积蓄了一个冬天的地气,顶开了坚硬的冻壳,温柔而坚决地探出头来。“新——”他口中轻轻念着,笔下的墨痕随之而生。那“新”字的起笔一顿,浑圆饱满,是雪被下第一颗苏醒的草芽,顶着料峭,将一身力气都凝在头上;竖笔下来,遒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老迈,是历经风霜的树干里,汁液重新开始流淌的悸动。
“年——”字跟着来了,笔画回环,稳稳地抱成一团。那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人心上。像永河村尹家湾那盘磨“永河皮子”(千张)的古老石磨,转了一圈又一圈,碾过黄豆,也碾过岁月,最终磨出的,是一捧雪白踏实的希望。围观的老人里,有人喉头动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
写到“快”字,笔势忽然一纵。左边一点如急雨敲窗,右边一捺,则如春溪破冰,畅快地、几乎是欢叫着泻了出去,将那憋闷了一整个漫长冬天的沉郁,一扫而空。侯老师的额头沁出了细汗,在灯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他鼻翼翕张,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这笔不是用手在运,而是用整个生命的气力在推。
最后一个“乐”字。左边那一撇一竖,端庄如堂上慈母;右边那一钩一点,飞扬似檐下归燕。待到那最后一点,不偏不倚,如熟透的豆浆滴坠落般“嗒”地一顿,稳稳地安放在纸上——满屋的人,仿佛都跟着那一点,长长地、舒坦地透出了一口气。成了。
掌声和赞叹声这时才轰然响起,像春雷滚过山谷。侯老师直起身,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他望着自己的字,又望望周围那一张张被灯光、红纸映得红彤彤的、朴拙而热切的脸,竟有些腼腆地笑了,那笑容里有完成使命后的松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被妥帖安放了的安然。

我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幕。那漆黑的墨,艳艳的红,侯老师鬓角的白霜,乡亲们眼中跳动的光,都融在这立春傍晚暖融融的空气里。这一刻,那支笔,不再是文人的雅玩。它是一根扁担,一头,挑着从江城带来的、千年的文脉与体面;另一头,沉甸甸地,落在这片我们正在耕耘的土地上,落进这些我们最想祝福的永河村乡亲们的心坎里。
窗外,不知谁家性急的孩子,点燃了今冬的第一颗鞭炮。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村部大院树上的寒雀。春天,真的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