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飘香忆往岁

2026-02-05 16:54   .   韩楚明

过了腊八,年又近了。前些天,老婆的弟弟送来十斤永河皮子。这以前都是老婆切丝盐制操弄,现在老婆和儿媳孙子们去了武汉,我只好亲自动手,一卷一卷地切起来。外面北风正紧,屋子里有点清冷,切着切着,皮子的清香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我不禁忘记了寒冷,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做年豆腐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一、浸豆

做豆腐的头一桩事,便是浸豆。

“二十五,做豆腐"。小孩屁颠屁颠满塆唱着。父亲从镇上买回黄豆,一般十八斤到二十斤豆为一桌。豆子颗颗饱满,金黄透亮,像是从秋天的田野里直接搬进了腊月。父亲在门前塘边蹲下,将豆子依次倒入沥饭用的筲箕里淘洗。那塘水冰凉冰凉,豆子落进去,扑簌簌地沉底,又浮上来,像一群调皮的小黄鱼。

"要淘三遍。"父亲说着,粗糙的手掌在水中搅动,泥沙和瘪豆浮起,被水流带走。淘净的豆子装进木桶,注满清水,父亲拍拍桶沿:"要浸一天一夜,急不得。"

我便守着那桶豆子,时不时掀开盖布偷看。豆子起初是沉默的,后来渐渐饱满,像睡醒的婴儿,鼓着圆滚滚的腮帮子。到了第三日清晨,父亲掀开盖布,一股清悠的豆香扑面而来——豆子浸好了,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蓄满了整个秋天的阳光。

二、磨豆

浸好的豆子要挑去邻塆的豆腐坊。

父亲挑着担子,送去豆子,又挑来柴禾,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装了白糖的缸子,一心想着一会儿就能喝豆腐脑,寒冷,早抛到脑后。那条田埂路走过无数回,唯有这回不同——空气中浮动着过年的气息,远处已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

豆腐坊是座老土屋,烟熏火燎的墙壁上挂满岁月的痕迹。师傅高高个子,以前当过兵,爱抽烟,人很和善。这做豆腐以前用石磨,两扇青石磨盘,上扇刻着一条一条的纹路。一人推一人加豆子和水,我们小孩子就坐在门槛上数圈数,数着数着,乳白的豆浆便从磨缝间汩汩涌出,流入下面的大木盆。

后来改成了机器磨。电动机嗡嗡地响,效率快了,却少了那份悠缓的韵味。父亲守在进料口,一把一把地添豆,神情专注。"要干湿匀称,"他念叨着,"豆多了磨不细,水多了浆就淡了。"

磨好的豆浆像牛奶一样浓稠,盛满一大桶,散发着生腥的甜香。

三、滤浆

接下来是过滤。

豆腐坊中央架着一副吊架,木架的四角分别系好沙包的四角,师傅将磨好的豆浆倒入包中,执架的人一上一下地晃动,有节奏地挤压。乳白的浆液便如丝线般垂落,滴入底下的大木盆中,淅淅沥沥,像下一场温柔的雨。

"要涮三桶水。"师傅说。清水注入吊袋,反复揉搓晃动,将豆渣中的精华尽数沥出。那豆渣也不浪费,可加点白菜炒着吃,亦可拎回家喂猪,猪吃得欢实,过年时也是一顿好肉。

过滤后的豆浆纯净如玉,在木盆中微微荡漾,映着天窗投下的光斑,仿佛一池凝固的月光。

四、烧浆

大铁锅架在土灶上,柴火噼啪作响。

豆浆倾入锅中,我负责烧火,父亲负责看锅。火苗舔着锅底,浆面渐渐泛起细密的泡沫,像春溪解冻,一层一层堆叠、涌动。这时候要格外小心——豆浆爱"假沸",看似滚了,实则未熟;真正沸腾时,会猛地腾起,若不及时撤火,便会溢出锅沿,烫了人,也浪费了豆浆。

"烧浆先要用大火,一鼓作气烧八成开,再用文火烧开。"父亲用火钳拨弄着柴禾,"性子急,豆腐就做不成。"

锅中的豆浆终于真正滚沸,咕嘟咕嘟地唱着歌,香气弥漫整个屋子,浓郁得化不开。那香气里,有土地的醇厚,有阳光的温暖,有水的清冽,更有年的味道。父亲将事先准备的压浆水(冷的豆浆)倒入锅中压住沸腾的浆水,等候师傅处置。

五、点豆腐

最关键的一步,是点卤。

将锅里烧开的豆浆,用小木桶悉数舀进小水缸。然后点卤。点卤是做豆腐的灵魂所在。石膏水要一点一点加,一边加一边轻轻搅动,眼睛须臾不能离开。

我屏住呼吸,看着奇迹发生:原本流动的豆浆,渐渐凝结,像初春河面的冰层,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细小的豆花析出,絮状、云状,最终汇聚成块,与淡黄的浆水分离。那过程温柔而坚定,仿佛时间本身在施展魔法。

"点老了,豆腐发苦;点嫩了,不成形。"师傅的手稳如磐石,"这手艺,靠的就是千百次亲手制作练就的经验。"

点好的豆腐脑盛在碗中,加点白糖是童年最奢侈的美味。我捧着碗,蹲在豆腐坊的门槛上,看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边喝边想:过年,真的有无穷无尽的乐趣。

六、压皮子与舀豆腐

豆花凝结后,要舀入模具。

先是压皮子。师傅将准备好的小方格垫上纱布,然后舀一瓢豆腐脑倒进去,一层一层重叠起来,他会根据你需要多少斤皮子,然后决定用多少个木格压多少层皮子。做好的木格需放边上进行压制,用专用的木杠压上石块一点一点往下压,这个过程急不得,最费时间,需耐心等待。

"压皮子要的是耐心,"父亲说,"压轻了,豆腐嫩,一碰就碎;压重了,豆腐老,口感发柴。压一个时辰,刚刚好。"

那一个时辰,我坐在豆腐坊的草垛上,听风声穿过屋檐,想心事。想新衣裳,想鞭炮,想压岁钱,想正月里要走亲戚的路线图。而身边的豆腐皮子,正在静默中成型,将所有的柔软与坚韧,都压在那一方方正正的乳白色里。

压完皮子,剩下的豆腐脑就全郎做豆腐啦。我帮父亲将带来的竹篮摊开,垫上纱布包,父亲用瓢一下一下将缸里的豆腐脑全部舀出来,篮子压得满满的,卤水四溢,豆香味随着四散的热气袅袅升腾,小小的我心中满是喜悦和期望。

七、尾声:豆腐香里忆流年

如今,超市里的豆腐整齐地码在冷藏柜中,洁白、方正、便宜,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门前塘边的热闹,少了石磨吱呀的节奏,少了吊袋摇晃的稳重,少了灶膛火光的映照,少了父亲添豆时专注的模样,少了等待豆腐成型时那份漫长的期盼和喜悦。

原来,我们怀念的不只是豆腐,而是那个一家人围炉夜话的腊月,是那个物资匮乏却精神富足的年代,是那份"慢"的哲学——浸豆要一天一夜,磨豆要干湿匀称,烧浆要火候得当,点卤要恰到好处,压制要耐心细致。

那时候,过年是一件隆重的事,从做豆腐开始,打糍粑、杀年猪、扫房屋、贴春联,每一步都踩着时光的鼓点,从容不迫。而如今,年味淡了,不是因为没有豆腐,而是因为我们失去了那份"等"的耐心,那份"做"的虔诚。

腊月又至,豆腐皮子成为人们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年味菜,热气氤氲中,恍惚看见父亲挑着担子走在乡村田埂上,每一步走的踏实、稳重。

豆腐飘香,飘的是往岁,是乡愁,是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温暖的那份农村烟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