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的春天,我出生在红安县二程镇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村子坐落在群山褶皱里,一条小河绕村而过,河两岸是贫瘠的坡地,种着些勉强糊口的红薯和萝卜。母亲常说,我出生那年算是个好年成,至少老天爷没太为难人,地里多少收了些粮食,不至于让刚落地的娃娃跟着挨饿。可在我懵懂的童年记忆里,“饿”始终是最深刻的烙印,那些关于饥饿的片段,像村头老槐树上的疤痕,刻在岁月里,也刻在我心底。
小的时候,村里的老人们总爱坐在晒谷场的石碾子旁,抽着旱烟袋,絮絮叨叨地讲起一九五八年、一九五九年、一九六〇年那三年的苦日子。他们说,那三年是真真切切的大旱,天上像被谁蒙了块烧红的铁板,连一滴雨都不肯落下。田里的水稻刚抽穗就蔫了,红薯藤被晒得焦枯,扒开泥土,底下的红薯只有核桃大小,还带着一股苦涩味。整个村子,整个县城,甚至更大的地方,都是一片赤地千里的景象。老人们说,那时候饿死的人不少,村里的祠堂曾住满了逃难的乞丐,每天都有人撑不下去,被草草埋在村后的荒坡上。有的人家实在走投无路,就拖家带口往南方逃,一路乞讨,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老天爷的脸色。
我五岁那年,是一九七〇年,虽然离三年严重困难最严重的时期已经过去十来年,但日子依然紧巴巴的。生产队里分的粮食不够吃,家家户户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母亲那时候个子瘦小,一米五出头的身高,体重恐怕还不到八十斤,肩膀窄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就是这样一副瘦弱的身板,却扛起了养活全家的重担。父亲视力不好,家里还有一九五八年出生的哥,哥留在家里照看视力差的父亲。母亲为了能让我们全家人活下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提着一个破得露着竹篾的竹篮,走村串户地乞讨。
那个破竹篮是母亲的宝贝,篮沿被磨得光滑发亮,竹篾断了好几处,母亲就用布条缠了又缠。我还记得,母亲乞讨时总爱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衫,袖口磨破了,就翻过来再缝上;裤子的膝盖处补了两层补丁,走起路来晃晃荡荡。她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从不跟人争执,每次敲开别人家的门,都会低着头,红着脸说:“大嫂,大哥,能不能给点吃的?孩子快饿坏了。”遇到好心人家,会给一把红薯干,或者半块玉米饼;遇到家境也困难的,就只能得到几句叹息,母亲便会默默转身,再去下一家。
我常常跟着母亲一起去乞讨,小小的个子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往前走。饿极了的时候,就拉着母亲的衣角哭闹,母亲总会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藏着的、已经变硬的红薯干,塞到我手里:“乖,先垫垫肚子,咱们再去前面看看。”红薯干又硬又涩,可在我眼里,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我会一点点啃着,连渣都舍不得吐,母亲就在一旁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却从不舍得吃一口。
那时候,不仅吃不饱,穿得也破烂。我冬天没有棉袄,就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里面塞着些干枯的稻草取暖。母亲的衣服更是补丁摞补丁,她总是把稍微好一点的布料留给我做衣服,自己则穿着最破旧的。晚上睡觉,我们一家4口人挤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又薄又硬、满是补丁的被子,冻得瑟瑟发抖。母亲会把我搂在怀里,用她瘦弱的身体给我取暖,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骨头的硌硬,却也能感受到她怀里的温度。
实在讨不到吃的时候,母亲就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带着我到山上挖野菜、找蕨根。山上的野菜不多,马齿苋、苦苣菜、灰灰菜,只要是能吃的,母亲都会挖回家。可野菜毕竟填不饱肚子,而且吃多了会拉肚子。后来,母亲发现山上的蕨根可以充饥,于是挖蕨根就成了我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事。
蕨根长在深山的灌木丛里,外面包着一层褐色的外皮,挖起来十分费力。母亲拿着锄头,在灌木丛中一点点刨开泥土,把蕨根从地里挖出来。蕨根又粗又硬,上面还沾着不少泥土和杂草。母亲挖蕨根的时候,总是弓着腰,因为个子小,需要费很大的力气,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我就在一旁帮着捡蕨根,把挖出来的蕨根装进竹篮里,小小的手被蕨根的外皮刺得生疼,却也不敢吭声。
挖回家的蕨根,母亲会先放在水里反复冲洗,把上面的泥土和杂草洗干净。然后,她会坐在门槛上,拿着一把菜刀,一点点把蕨根剁碎。菜刀很钝,母亲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蕨根剁成碎末,她的手臂上下挥动着,时间久了,手臂会酸痛不已,可她从不说累。剁碎的蕨根末,母亲会放进湾里的石磨盘里碾细成粉。那盘石磨是祖上传下来的,磨盘又大又沉,母亲推着磨杆,一圈一圈地转着,脚步踉跄,磨杆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留下深深的红印。我有时候会帮母亲推磨,可我力气太小,推不动那沉重的磨盘,母亲就会笑着说:“乖,你去一边玩,娘自己来就行。”
蕨根粉碾好后,母亲会把它用细筛子筛一遍,去掉粗渣,只留下细腻的粉末。然后,她会在锅里放一点点水,把蕨根粉调成糊状,再用小火慢慢熬煮,煮到糊状变得黏稠,就舀出来,倒在案板上摊平,冷却后切成小块,再放在锅里烙成饼。蕨根饼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土腥味,难以下咽。可那时候,这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食物,母亲每天都会烙一大摞蕨根饼,我们一天三顿都吃这个。
吃了一段时间蕨根饼后,我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因为蕨根粉不易消化,我的肠道堵塞了,好几天都无法排大便,肚子胀得鼓鼓的,疼得我直哭。母亲急得团团转,抱着我在屋里来回走动,用手轻轻揉着我的肚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尝试了很多办法,给我喝温水,用手轻轻按压我的腹部,可都没有效果。看着我痛苦的样子,母亲心如刀绞,最后,她想起了一个办法。
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挖耳勺,那是家里唯一的“工具”。她先把我抱在怀里,让我趴在她的腿上,然后用温水轻轻擦拭我的肛门,再拿着挖耳勺,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向外挑堵在里面的粪便。粪便又干又硬,还带着蕨根粉的残渣,气味难闻极了。我当时只有五岁,觉得又疼又恶心,不停地哭闹,可母亲却耐心地哄着我:“乖,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我。我能感受到她的手在颤抖,能感受到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背上,温热而苦涩。
挑完后,母亲把我搂在怀里,不停地道歉:“是娘没用,让你遭罪了。”我扑在母亲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土腥味和蕨根味,虽然刚才的经历让我感到厌恶,可看着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面容,我却一点也不怪她。那一刻,我觉得母亲的怀抱是世界上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从那以后,母亲每次做蕨根饼,都会尽量把蕨根粉碾得更细,还会在里面掺一点点红薯粉,让它稍微好消化一些。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经常因为吃蕨根饼而肠胃不适,只是再也没有出现过肠道堵塞的情况。母亲总是说:“先填饱肚子再说,等日子好了,咱们就再也不吃这东西了。”
一九七一年,情况终于有所好转。那一年风调雨顺,生产队的稻谷获得了丰收。稻谷成熟的时候,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垂下来,压弯了稻秆,整个稻田像一片金色的海洋。生产队组织大家抢收稻谷,割稻子、打谷穗,田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稻谷收割完后,田地里会落下一些散落的稻穗。母亲就带着我到田间拾稻谷,我拿着一个小小的竹篮,跟在母亲身后,弯腰把散落在地里的稻穗拾起来,扎成小把。母亲拾稻穗的动作很熟练,眼睛像鹰一样敏锐,哪怕是藏在禾茬下面的一点点稻穗,她都能发现。太阳火辣辣地照着,田地里的泥土被晒得滚烫,我们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极了。可母亲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她一边拾稻穗,一边哼着不知调的歌谣,脸上满是喜悦。
拾回家的稻穗,母亲会把它们摊在院子里的晒场上晒干。晒干后,就把稻穗放在石臼里,用木棒使劲捶打,把稻谷从稻穗上打下来。石臼是用一块巨大的石头凿成的,很深,母亲拿着一根沉重的木棒,高高举起,再使劲砸下去,一下又一下,稻谷随着木棒的起落,从稻穗上脱落下来。这个过程很费力,母亲砸一会儿就会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可她休息一会儿,又会继续砸。我也想帮忙,可木棒太重,我根本举不起来,只能在一旁给母亲递水喝。
稻谷脱粒后,母亲会把它们筛干净,去掉杂质,然后放进家里的石缸里储存起来。看着满满的一缸稻谷,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摸着我的头说:“乖,以后咱们有大米吃了,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生产队分的粮食够吃了,母亲也不用再带着我四处乞讨、挖蕨根了。母亲把稻谷加工成大米,蒸出来的米饭香喷喷的,我一次能吃两大碗。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总是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母亲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她省吃俭用,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我上学后,母亲更是起早贪黑地干活,只为能给我凑够学费和生活费。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总是给我买新衣服、新文具。我记得有一次,学校要交学费,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母亲就背着一筐药材,走了六里的山路,到镇上的集市上卖掉,换了钱给我交学费。回来的时候,母亲累得瘫倒在地上,脚上磨起了好几个大水泡,可她却笑着对我说:“学费交了就好,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就不用再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在母亲的辛勤付出和教导下,我努力学习,考上了红安县二程大赵家高中,高中毕业后回到了家里务农,生产队看我年龄小干不了力气粗活就分配我放牛。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我和哥一起帮父母争工分,靠挣工分吃饭。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九八四年我在外地打工时,母亲突发重病,住进了医院。我接到消息后,立刻赶回了家,守在母亲的病床前。看着母亲苍白的面容和瘦弱的身体,我心里像刀割一样疼。我知道,母亲这一辈子太苦了,年轻时为了养活我,吃了太多的苦,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在医院里,我日夜照顾母亲,给她喂饭、擦身、按摩,希望能减轻她的痛苦。可无论我怎么努力,母亲的病情还是越来越严重。
在母亲弥留之际,她拉着我的手,虚弱地说:“儿啊,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别怪娘……”我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眼泪不停地流,哽咽着说:“娘,您别这么说,您为我付出了太多,是我对不起您,没能好好照顾您……”母亲笑了笑,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母亲离开我们的时候,我才二十多岁,她的一生,都在为生活奔波,为家人操劳,却没能好好享受过一天福。母亲走后,我按照她的遗愿,把她葬在了村后的荒坡上,那里可以看到村里的田地和河流,看到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如今,母亲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她的面容,她的声音,她的笑容,总是在我眼前闪烁,仿佛她从未离开过我。每当我遇到困难和挫折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母亲,想起她的坚强和善良,想起她对我的爱和期望,于是我就有了克服困难的勇气和力量。
时代在变迁,社会在发展,现在的生活水平越来越高了。人们不再为温饱问题发愁,餐桌上的食物越来越丰富,山珍海味、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年轻的小媳妇、小姑娘们,闲暇时会到田间地头挖野菜、掐蕨根苗、挖软球(一种野生植物的根茎),把这些曾经用来充饥的东西当成美味佳肴、绿色食品,说它们能养颜保健。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都会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挖野菜、挖蕨根的日子。
现在的蕨根苗、野菜,被精心烹饪后,成为了餐桌上的珍品,可在我记忆里,它们却带着苦涩的味道,带着母亲的汗水和泪水。我知道,时代不同了,人们的生活好了,对食物的追求也变了。可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正是这些野菜、蕨根,救了我们全家的命,正是母亲的勤劳和善良,让我得以长大成人。
那些艰难的岁月,虽然充满了饥饿和苦难,可在我心里,却是人生中最珍贵、最美好的回忆。因为在那些岁月里,我感受到了母亲最真挚、最伟大的爱。母亲的爱,像山间的清泉,滋润着我的心田;像冬日的阳光,温暖着我的人生。
如今,我也已经为人父,我常常把母亲的故事讲给我的孩子们听,告诉他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是老一辈人用辛勤的汗水和泪水换来的。我要让他们记住母亲的善良和勤劳,记住那些艰难的岁月,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
母亲的面容,永远在我眼前闪烁;母亲的恩情,永远在我心中铭记。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生活如何改变,我永远不会忘记母亲,永远不会忘记那段与母亲相依为命的艰难岁月,永远不会忘记那带着苦涩味道的蕨根饼,因为那里面,藏着母亲最深沉、最伟大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