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十几年没回家的大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寒喧一阵,大倒“苦水”:“满以为回家的路熟,无需导航,昨晚回时,迷了路,找不见村子,兜兜转转,把车开到云台去了。”
大强的话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五十余年前脚下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
我住的村子毗邻黄安老城(今红安县城)南侧一公里处。村子后山腰上一条土圪塔路是村民进城的主道。村子不远的地方是一片片的果树林。各种品种的梨子树、桃子树布满了村头的大山小岗。这里是解放后城关公社建的一个林场,当时取名叫“花果大队”。每到春天来临,一夜新雨后,这里满山满岗果树即刻呈现“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醉了沉睡的村子,也醉了勤劳的乡亲!村子南面蜿蜒的倒水河静静流淌着,似一条玉带飘荡在村前。当一轮旭日染红东方天际时,倒水河的晨雾缠缠绵绵地从河道里升腾起来,把村子淹没得不见踪影!这便是我的家乡——园艺万庄。
那些年,我好长时间犯着迷糊:这么美丽的家乡为什么与“穷”字结缘!
记得小时候,我的村子有几十户人家,大大小小几百号人。村子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除了住在巷子深处的几户人家屋顶开有几处天井和屋子里有几块木楼板算是“豪宅”外,其它基本都是破烂不堪的土坯房。
我的这个村子历史久远,祖上传下来的说法是:村子过去是万姓人家,故村名为万庄。由于那个落后的封建社会,天下纷乱,天灾人祸频发,且经常暴发霍乱、疟疾、天花等传染性疾病。在那种生产力极端匮乏的年代万姓人家逐渐凋零。
清朝顺治年间,秦、王两大房人家分别从外乡迁徙至此,在这里安居乐业,代代繁衍,传承香火。“万庄”村名一直沿用至今。到现在村头傲然矗立的一棵千年古朴树就见证了万庄的历史变迁。
历朝历代,勤劳的万庄村民始终为摆脱贫穷而不懈奋斗。
“麻绳专找细处断,穷村常出妖蛾子”。记得有一年的深冬,一户村民穷得因缺柴烧而险遭劫难。那一天,劳累了一天的村民都早早入睡了,半夜时分,突然有人呼天抢地地叫喊:“打火呃!打火呃!”黑夜里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寂静的村子一下子骚动了起来:狗吠声、哭嚎声、呼叫声、叮叮当当的瓦盆撞击声,闹哄哄地一直吵到天亮,吓得我一整夜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第二天,我看见村里人一个个脸上惊魂未定,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原来是村里一户人家深夜着火了,三间土坯房化为灰烬。
后来听村民说这户着火的人家由于屋内堆了一垛废旧沥青,起火后大火越烧越猛,很难灭熄。
这着火的一户人家正是因穷困缺柴火烧,便到城北路边挖了一堆废弃的沥青当柴火用来烧水煮饭,就把挖来的沥青堆放在屋子里,可不料这户人家半夜三更不幸起火。尽管全村村民拿着大盆小盆到塘里起水灭火,可燃烧的沥青很难灭熄,好在这家人及时逃出了屋子,一家人的性命算保住了。
那个年代,村里每家每户点灯点亮也是一件很难的事。一到晚上整个村子黑灯瞎火,一片漆黑。那时缺电也缺点灯的柴油,虽说每家每户都安了电灯,但停电是家常便饭,即使到了丰水季节,晚上也才十二点再送电,早晨五点就停电了。每天深夜来电时大部分村民基本都进入了梦乡,只有那些可怜的家庭主妇,白天劳累了一天,晚上便趁着来电的机会抓紧为一家老小纺纱织布,衲鞋缝衣。通宵达旦熬夜,使很多妇女因长期劳累而致病。
记得有一年,县城机械厂的废柴油从厂里大量流入了南门岗一水塘里,该水塘就是现在的红安商场。塘里漂满了厚厚一层废柴油,柴油在水面上闪着亮晶晶的光。村民为了将塘里柴油从水里撇起来用于点灯照明,便峰拥而至,大桶小桶,大盆小盆全部用上。大家脸上、身上都被废柴油沾得油糊糊的。一连几天这口水塘四周总是围着撇油的人。那时都穷啊,县城周边几个村的人得知这件事后,也纷纷加入了撇油的队伍,我们的村民为了抢到塘里废柴油好几次与周边村的村民发生了斗殴,最后双方以头破血流而作罢。
那些年,贫穷的村民一年到头总是苦苦地为生活劳作着。一个麦收季节,村里有个村民为了完成小队交给脱粒小麦的任务,便不顾白天黑夜地连轴转,他的任务是将一捆捆小麦分开喂进脱粒机里。这个村民由于劳累过度,一时不小心右手臂被绞进了脱粒机里,幸亏现场机手及时关停了机械。这个可怜的村民手臂绞得血肉模糊,手筋吊在臂膀上摇晃着,好好的一只手就这样没了。记得那天正是快吃中午饭的时分,我目睹这一幕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整个人差点晕了过去。一连几天总是昏昏噩噩的吃不下饭。
这个村民在后来的日子里,他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直到离开人世他也没有过上一天的舒坦日子。
……
听到站在我面前的大强透露迷路的“苦衷”,我倒并没有生出任何同情之心,反倒有一种幸灾乐祸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