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驱车回二程镇田店村老家。天气晴好,心境悠然。一路上,蜿蜒的山路,错落的村舍,满目葱茏的林木,皆缓缓向后褪去。沿途随处可见村民抢抓农时播种花生,一派春耕夏种的繁忙景象。车行至李家塆山坡旁,路边的槐树尽数开花,一串串、一丛丛缀于青枝绿叶之间,素白如雪,淡雅如云。深吸一口气,清冽花香扑面而来,沁人心扉。我索性将车停靠路旁,伸手摘下几串低处的槐花,凑近鼻尖闻了闻,清香袭人。轻尝入口,鲜嫩软糯、清甜爽口,瞬间消解了归途的疲惫,依旧是刻在记忆里的童年味道。

回望20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尚处在集体经济时期,日子清贫简朴,却藏着人间最纯粹的欢喜。那时的田店村,塘岸河畔、屋后路旁、村头巷尾,随处可见高高大大的刺槐树。无人刻意栽植,皆是自然生长,顽强的刺槐树深扎乡土,默默陪伴一代代乡民长大。每至暮春,暖风拂过,漫山遍野的槐树花次第绽放,满目雪白,成了乡村暮春独有的雅致景致。
槐花盛开,是儿时最期盼的美好时光。那时没有花样繁多的糖果零食,山野间的草木花果,便是我们最好的美味与玩伴。每到放学午后,村里的孩子便三五成群,结伴穿梭在村落各处,提着竹篮、扛着长竹竿,奔向一树树雪白的槐花树下。槐树高大、枝丫交错,我们年岁尚小,便默契分工协作:身手矫健的男孩攀上低矮树杈,采摘高处花串;女孩站在树下,捡拾飘落的花瓣,踮脚摘取矮枝槐花。
刺槐枝干布满细密尖刺,稍不留意便会划伤指尖,我们却全然不顾。指尖浸染淡雅花香,衣角落满细碎白花,随手捋下花串入口,清脆的欢声笑语回荡在村口塘边。一篮篮洁白槐花被满满收获,伙伴们追逐嬉闹,互相抛撒花瓣,白花漫天飞舞,童真笑语洒满乡野。这般简单纯粹的快乐,热烈又温暖,深深镌刻在漫长岁月里。
记忆里最动人的滋味,永远藏在母亲的灶台烟火中。往昔物资匮乏,清新甘甜的槐花,便是春日里得天独厚的山野珍味。老辈人常说,槐花一身温和益处多,是自然馈赠的药食好物,自带清润之本,富含芦丁、维生素与多种矿物质,日常食用可舒缓燥热、养护身心。只是此物品性微寒,肠胃偏弱之人不宜多食,这也是乡间祖辈代代相传的生活常识。
记得老家门前有一棵碗口粗的老刺槐,每逢花期,母亲便搬出木梯稳稳架在树干旁。我手脚麻利爬上梯子,摘下串串槐花往下递,母亲举着竹篮稳稳接住。高处够不到的花枝,就用事先准备好的长竹竿轻轻勾落,不多时,竹篮便满满当当。“伢哟,慢点下来,过细些,莫摔着。”母亲一边满心欢喜收捡槐花,一边轻声叮嘱。随后便到井边,用清水反复淘洗,拣去杂叶、洗净尘虫,晴好天气里晒干储存,留作慢慢食用。

那时农家鸡蛋格外金贵,大多用来换取针线、食盐补贴家用。偶尔,母亲会以槐花蒸蛋改善伙食,或是拌上面粉烙制槐花饼。朴实的时令食材,经母亲巧手烹制,便成了人间至味。清苦岁月里,一碗蒸槐花、一块槐花饼,不仅慰藉了三餐清贫,更融入了绵长温柔的母爱。
时光匆匆,岁月更迭,如今的乡村早已旧貌换新颜。平整通畅的水泥路贯通全村,红瓦楼房错落有致,生活富足安稳,三餐伙食荤素搭配,再也不必因物资短缺,期盼山野菜充饥。商超菜场食材应有尽有,山珍百味随手可得,生活愈发便捷富足,我们却慢慢遗失了从前亲近自然的纯粹与欢愉。
城市繁华喧嚣,生活步履匆匆,冲淡了诸多乡土旧俗。村里的老槐树,有的因房屋改造被伐除,有的历经风雨沧桑日渐枯萎,只剩零星几株老树,默默伫立故土。年年暮春,槐花依旧如期绽放,只是再也不见成群采花的孩童,少见炊烟里烹制槐花美食的寻常光景。那些静静开放的零星槐花,洁白素雅,默默守候着渐行渐远的乡村时光。
岁月流转,槐香依旧。伫立田店村老槐树下,凝望满树素白繁花,唇齿间仍是童年熟悉的清甜。一树槐花,一帘旧梦,一缕乡愁。老槐树、旧庭院,母亲亲手做的槐花吃食,儿时伙伴的欢声笑语,拼凑成心底最珍贵的故乡记忆。
时代稳步向前,生活日新月异,人间烟火情意绵长,但深植心底的乡土情怀,永远不会褪色。槐花岁岁如约,乡愁年年绵长。藏在槐香里的童年旧事,融在粗茶淡饭里的烟火温情,扎根在田店村故土上的岁月暖意,终将成为余生最柔软的念想。
愿我们走遍山河万里,不忘初心、不忘故土。往后每一个槐花满枝的暮春,常怀温柔,铭记乡愁,让淡雅绵长的槐香萦绕心头,让难忘的故乡旧事,温暖往后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