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萩粑香里忆母恩

2026-03-24 16:46   二程镇   谭盛华

春风又拂过故乡的田垄,漫过坡地与沟渠,将沉睡一冬的草木轻轻唤醒。每到正月将尽,二月初临的时节,红安县二程镇三里岗村谭家塆的田野便最先褪去冬日的萧瑟,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那一抹抹嫩生生、软乎乎的绿意,便是软萩芽破土而出的模样。这缕熟悉的绿意,这缕萦绕鼻尖的清香,总能瞬间拽住我的思绪,穿过四十多年的岁月烟尘,落回那个物资匮乏却满是温情的童年,落回母亲弯腰挖软萩的背影里,落回铁锅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软萩粑上。人间百味,最抚人心的从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刻在骨血里的烟火滋味,是藏在食物背后,母亲用一生操劳熬煮出来的深情厚恩。如今母亲已离世四十多年,可每当软萩飘香,我便知,那份母爱从未远去,它化作了田间的清风,化作了粑香的绵长,化作了我生命里最温暖、最坚实的力量,在岁月里静静流淌,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故乡的春,总是从软萩的第一缕嫩芽开始的。经历了寒冬的霜雪洗礼,大地在春风的轻抚下缓缓苏醒,泥土变得松软湿润,散发着清新的潮气。田埂边、菜畦旁、荒坡上、沟渠侧,那些贴着地面生长的软萩,便怯生生地探出脑袋,先是一两片嫩黄的小叶,没过几日,便舒展成圆润肥厚的绿叶,叶片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白绒,摸上去绵软温润,像极了母亲温柔的手掌。成片的软萩生长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翠色的绒毯,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漾开层层叠叠的绿波,将春日的生机与温柔,铺展得淋漓尽致。

在故乡,挖软萩是春日里独有的盛事,是属于农家人的小欢喜。每到这个时节,村里的嫂子、婶娘们便会放下手中的农活,提着竹篮,扛着小巧的挖锄,三三两两地相约走向田野。竹篮是自家竹篾编的,结实又轻巧,挖锄是磨得锃亮的小锄头,专门用来挖取贴地的野菜。她们走在田埂上,衣衫被春风吹得轻轻扬起,脸上挂着质朴的笑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家常话,笑声顺着春风飘向远方,给寂静的田野添了满满的烟火气。她们弯着腰,目光专注地搜寻着地面上的软萩,手指灵巧地捏住嫩苗,挖锄轻轻一撬,一株带着泥土芬芳的软萩便被连根拔起,抖落泥土,轻轻放进竹篮里。不一会儿,竹篮里便堆满了鲜嫩的软萩,翠色欲滴,带着春日独有的清新气息。每每看到这样的场景,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母亲的身影,那个个子矮小、却永远挺直腰板为家人操劳的身影,那个在贫困岁月里,拼尽全力给我温暖与甜美的身影。

上世纪六十年代,是我记忆里最清贫的岁月。那时的农村,物资极度匮乏,粮食不够吃,衣物打补丁,平日里连顿饱饭都是奢望,更别提什么零食糕点。可即便日子再苦,母亲总能用一双勤劳的手,从贫瘠的土地里寻出滋味,给我苦涩的童年裹上一层甜。母亲生得矮小,身形瘦弱,却有着一颗天底下最善良、最柔软的心,她不善言辞,却事事为家人着想,善解人意,体谅着身边每一个人的难处,用自己的隐忍与勤劳,撑起了我们那个贫寒却温暖的家。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春日里的软萩,便是大自然馈赠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也是母亲能为我做的,最甜蜜的美食。

每当软萩长出嫩苗,母亲便会牵着我的小手,带我走向田野。那时的我,还是个懵懂的孩童,跟在母亲身后,踩着松软的泥土,好奇地看着四周的春色。母亲的手掌粗糙却温暖,紧紧攥着我的手,生怕我摔进田沟,生怕我被杂草划伤。她弯着腰,在田间仔细寻找着软萩,因为个子矮小,她需要弯得更低,才能看清贴地生长的嫩苗。她没有精致的竹篮,只有一个用了多年、边缘有些磨损的旧竹篮,没有锋利的挖锄,只用一把小小的菜刀,或是干脆用手,小心翼翼地将软萩连根拔起,生怕弄断了嫩苗,浪费了这来之不易的食材。

母亲挖软萩格外认真,她只挑那些刚长出不久、叶片肥厚鲜嫩的嫩苗,老一点的、发黄的,她都会轻轻放过,留着它们继续生长。她一边挖,一边轻声跟我说:“娃,这软萩是大地给的福气,要惜着点,不能赶尽杀绝,留着嫩苗,往后还能长。”那时的我听不懂其中的道理,只觉得母亲的声音温柔,像春风一样舒服。我们“一老一小”,在田野里忙碌着,母亲的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沾在鬓角的发丝上,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从不喊累,只是时不时直起腰,揉一揉酸痛的腰背,然后笑着摸一摸我的头,继续弯腰劳作。往往要忙上大半天,母亲才能挖满整整一竹篮的软萩。竹篮被鲜嫩的软萩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母亲提着竹篮,牵着我,走在回家的田埂上,脚步有些蹒跚,却走得格外坚定。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矮小的背影,看着竹篮里翠生生的软萩,心里满是期待,知道今晚,又能吃到母亲做的软萩粑了。

回到家,母亲顾不上休息,便开始忙碌起来。挖回来的软萩带着泥土和杂草,需要细细挑选、清洗。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将竹篮里的软萩倒在干净的簸箕里,一根一根地分拣,挑出混杂在里面的杂草、枯叶,掐掉老根,只留下最鲜嫩的部分。这个过程格外烦琐,可母亲从来都不厌烦,她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软萩,眼神专注而温柔,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珍宝。分拣完毕,她端来清水,将软萩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直到叶片上没有一丝泥土,干干净净,翠色欲滴。清洗好的软萩,放在簸箕里沥干水分,叶片上的水珠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是春日独有的味道,是泥土与草木交融的清新。

接下来便是做软萩粑最关键的步骤——舂粉。那个年代,没有电动粉碎机,家家户户都用石臼,靠着人力将粮食舂成粉末。母亲将提前准备好的细米,和沥干水分的软萩一起放进石臼里,然后拿起石杵,一下一下地用力舂打。石臼是青石做的,沉重而古朴,石杵更是分量十足,母亲矮小的身子,握着长长的石杵,每舂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身子微微前倾,双臂绷紧,手腕发力,石杵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砸在石臼里的米和软萩上。“咚、咚、咚”,沉闷的舂米声,在小院里一遍遍响起,那是岁月里最动听的歌谣。

舂打是个力气活,也是个耐心活,需要将米和软萩完全融合,舂成细腻软糯的粑粑,不能有一粒粗米,不能有一块未碎的软萩。母亲就这样不停地舂着,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臼里,滴在粑泥上。她的手臂酸痛,腰背发麻,却从不停歇,只是偶尔停下来,喘口气,擦一擦汗,然后继续。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辛苦的模样,想上前帮忙,却因为年纪太小,连石杵都握不住。母亲总是笑着对我说:“娃,你还小,一旁看着就好,娘不累。”可我知道,母亲怎么会不累呢?她只是为了让我能吃上一口香甜的软萩粑,再苦再累,都心甘情愿。

不知过了多久,石臼里的细米和软萩终于被舂成了细腻均匀、翠绿色的粑泥,软萩的清香完全融入米香里,闻一闻,便让人垂涎欲滴。母亲将粑泥从石臼里挖出来,放在干净的案板上,开始揉粑。她的手沾满了绿色的粑泥,反复揉搓、按压,将粑泥揉得劲道十足,光滑细腻。揉好的粑泥,被母亲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小剂子,再用手掌轻轻按压,拍成圆圆的粑坯。小小的粑坯,翠绿色,软乎乎的,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藏着母亲满满的爱意。

随后,母亲点燃灶火,将铁锅烧得温热,倒上一点点食用油——在那个年代,油是金贵东西,母亲从来都舍不得多放。她将做好的软萩粑坯,一个一个轻轻放进铁锅里。铁锅微微发烫,粑坯一接触锅底,便发出“滋滋”的轻响,那声音,是童年里最期待的乐章。母亲拿着锅铲,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软萩粑,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既能将粑烙熟,又不会烤焦。

随着温度升高,软萩的清香、稻米的醇香,混合着淡淡的油香,一点点从铁锅里飘散出来,弥漫在整个小院里,飘进屋里,飘向巷陌。那股香气,醇厚而绵长,清新而浓郁,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我守在灶台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软萩粑,不停地吸着鼻子,馋得口水都快要流出来。母亲看着我馋嘴的模样,总是忍不住笑,眼神里满是宠溺,轻声说:“别急,马上就好,管够吃。”

渐渐地,锅里的软萩粑从翠绿色,慢慢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边缘微微翘起,表面变得酥脆,香气愈发浓烈,直冲鼻腔。母亲看准火候,将烙好的软萩粑一个个盛出锅,放在干净的碗里。刚出锅的软萩粑,热气腾腾,金黄酥脆,咬上一口,外酥里糯,软萩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稻米的甘甜萦绕齿间,那是世间最极致的美味。在那个贫困的年代,这一口软萩粑,便是我童年里最甜的滋味,是母亲用爱熬煮出来的幸福。我捧着热乎乎的软萩粑,狼吞虎咽地吃着,母亲则坐在一旁,看着我吃,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她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总是说:“娘不爱吃,你多吃点。”长大后我才明白,母亲哪里是不爱吃,她是想把最好的,全都留给我。

岁月流转,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故乡早已变了模样。曾经泥泞的小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曾经破旧的土坯房,换成了宽敞的高大楼房;曾经匮乏的物资,变得应有尽有。如今的人们,再也不用为温饱发愁,软萩粑也从昔日充饥的粗粮,变成了餐桌上精致的美味佳肴。村里的嫂子们,依旧会在春日里挖软萩,做软萩粑,可那份在贫困岁月里的珍惜与期盼,却渐渐淡了。曾经跟着母亲挖软萩的孩童,也已长大成人,为人父,为人母,扛起了家庭的重担,懂得了生活的酸甜苦辣。

而我的母亲,已经离开我们四十多个春秋。四十多载寒暑交替,四十多载花开花落,(离开了我们四十多年)母亲的模样,却从未在我的记忆里模糊。她矮小的身影,她温柔的笑容,她粗糙却温暖的手掌,她在石臼旁舂粑的背影,她在灶台前烙粑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母亲就像一把遮风挡雨的伞,在我懵懂无知的童年,在我艰难成长的岁月,默默为我撑起一片晴空。无论外面风雨多大,无论生活多苦,只要有母亲在,我便觉得心安,觉得温暖。她用自己的身躯,为我挡住了生活的风霜,用自己的勤劳,为我营造了温暖的港湾,让我在贫寒的岁月里,依旧能感受到满满的爱与幸福。

母亲没有读过书,不识字,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她却用自己的一言一行,教会我如何做人。她教我善良,教我勤劳,教我节俭,教我懂得感恩,教我做人要踏实本分,要心怀善意,要吃苦耐劳,要珍惜当下的生活。她用自己的一生,给我树立了最好的榜样。小时候,我不懂母亲的苦心,不懂那些朴素话语里的深意,直到慢慢长大,经历了世事,走过了人生的风雨,才渐渐明白,母亲教给我的,是做人最根本的道理,是受用一生的财富。她教我善良,让我懂得善待他人;她教我勤劳,让我明白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她教我节俭,让我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她教我坚强,让我在困境中永不低头。这份言传身教的教诲,早已刻进我的骨血,融入我的生命,成为我人生路上最珍贵的指引。

如今,我也已为人父,肩负起教养子女的责任。我常常带着孩子们走到曾经和母亲一起挖软萩的田垄旁,给他们讲过去的故事,讲那个贫困年代里的酸甜苦辣,讲母亲挖软萩、做软萩粑的往事。我告诉他们,如今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是老一辈人用勤劳和汗水换来的,要永远铭记祖辈的艰辛,永远心怀感恩,永远保持善良与勤劳的本心。我带着他们一起挖软萩,一起做软萩粑,让他们亲手感受这份来自大地的馈赠,感受藏在烟火气里的亲情与爱。我想让软萩粑的香气,成为孩子们记忆里的温暖符号,让母亲的教诲,一代代传承下去,让这份朴素的母爱,永远延续。

又是一年软萩飘香,春风依旧,田野依旧,可那个为我挖软萩、做软萩粑的人,却再也不在了。站在故乡的田垄上,望着漫野的软萩绿芽,闻着空气中熟悉的清香,泪水总会悄悄湿润眼眶。母亲走了,可她的爱,从未离开。它藏在每一缕软萩清香里,藏在每一块香甜的软萩粑里,藏在我成长的每一步里,藏在我深深的思念里。那股萦绕鼻尖的粑香,是母亲爱的味道,是乡愁的味道,是岁月里最温暖的念想。

软萩粑香悠悠,母恩情深似海。母亲的爱,像春日的软萩,朴素无华,却生生不息;像铁锅上的软萩粑,平凡无奇,却香甜绵长。这一生,纵有千般滋味,万般风景,都抵不过母亲做的一块软萩粑,抵不过母亲一句温柔的叮嘱,抵不过她默默付出的一生深情。岁月可以苍老容颜,可以带走光阴,却永远带不走刻在心底的母爱,带不走那份融入骨血的思念。

愿这缕缕软萩粑香,化作我无尽的思念,飘向远方,寄往天堂,告诉母亲:您的养育之恩,儿永生铭记;您的教诲,儿一生践行;您的爱,永远活在儿的心里,岁岁年年,永不磨灭。人间烟火,最念母恩,粑香依旧,母爱长存,纵隔山海,永志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