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回响:那段刻在时光里的日子

2026-03-02 09:48   红安县二程镇   谭盛华

在鄂东北的丘陵褶皱里,红安县二程镇民利像一枚被岁月轻轻安放的印章,盖在青山与田畴之间。而镇子里的民利老街,便是这枚印章上最清晰、最温润的纹路,藏着一代人的烟火,刻着几代人的流年。于我而言,老街从不是一条简单的街巷,它是时光筑成的容器,盛着我从蹒跚学步到意气风发的全部过往,是童年的摇篮,少年的游乐场,青春的背景板,更是如今回望时,心头最柔软也最绵长的乡愁。

我总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循着记忆的脚步,一步步走回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那是上世纪60年代,物质贫瘠,信息闭塞,外面的世界隔着千山万水,而民利老街,就是我们方圆十里八乡最繁华的中心,是乡亲们口中当之无愧的“小香港”。在那个没有商场、没有超市、没有网络的年代,这条不过几百米长的老街,撑起了周边村落所有的生活希冀与人间热闹。

老街的模样,在记忆里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路面是青灰色的石板,被几十年的脚步踩得光滑温润,雨天不积水,晴天不扬尘,阳光洒下来,石板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玉石。街道不宽,两旁的房屋多是砖木结构,黑瓦灰墙,木窗木门,屋檐微微翘起,雨天时,雨水顺着瓦檐垂落,串成一串串晶莹的珠帘,敲在石板路上,叮咚作响,是老街最温柔的韵律。

街道两侧,依次排开的是彼时最核心的场所。民利乡人民政府坐落在老街的中段,青砖砌成的院墙,朱红色的木门,门口两棵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夏天遮天蔽日,是老街最醒目的地标。平日里,干部们进进出出,处理着乡里的大小事务,庄重又亲切,是老街的“主心骨”。紧邻政府的,是乡亲们最依赖的粮店,灰黑色的墙体,宽大的木门,门口总是堆着麻袋,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稻谷、小麦与糠皮混合的清香,那是粮食最质朴的味道,是温饱的象征,是岁月安稳的底气。

再往前走,食品站的肉香总能飘出很远,勾着孩子们的馋虫。那时候,吃肉是一件奢侈的事,只有逢年过节,家里才会拿着肉票去食品站割上一斤半的猪肉。屠夫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雪亮的菜刀,案板上的猪肉鲜红油亮,一刀下去,精准无误,秤杆翘得高高的,乡亲们脸上便漾起满足的笑容。供销合作社更是老街的“百货商场”,从针头线脑、肥皂火柴,到布匹鞋袜、糖果糕点,应有尽有,木质的柜台擦得锃亮,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用彩色的糖纸裹着,是孩子们眼里最珍贵的宝贝。

五金日杂店、生资门市部、信用社,一字排开,各有各的热闹。五金店里,锤子、钳子、铁钉、铁丝摆得整整齐齐,农忙时,乡亲们来买农具、修锄头,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是劳作的序曲;生资门市部里,化肥、农药、种子分门别类,春耕时节,这里人潮涌动,一袋袋化肥扛在肩上,扛着的是一年的收成与希望;信用社的窗口不大,却连着家家户户的钱袋子,老人攥着皱巴巴的零钱来存钱,年轻人拿着存折来取钱,简单的存取之间,是平凡日子里的精打细算。卫生医院里面来看病的、住院的来来往往。

(图为生产门市部合作社旧址)

而在所有的店铺里,最让我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便是乡广播站。那是老街最热闹的“声音中心”,也是我年少时光里,最隐秘的快乐源泉。广播站的房子不大,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木制的牌子二程区民利乡广播站,字迹已经有些斑驳。屋子里,摆放着老式的广播设备,扩音机,(功放机)圆形的音量旋钮,红色的指示灯,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音响的年代,这里发出的声音,便是整个老街乃至周边村落的“天籁之音”。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广播站的喇叭就会准时响起。先是激昂的新闻联播,再是悠扬的戏曲,或是轻快的红歌,声音透过一根根电线,传到家家户户墙上挂着的小喇叭里,唤醒沉睡的村庄,唤醒劳作的人们。傍晚时分,喇叭里又会响起乡里的通知,或是天气预报,或是村务公告,那温和的声音,穿过街巷,飘向田野,融入炊烟,成为老街最日常的背景音。

记忆里最鲜活、最滚烫的片段,定格在十五岁的夏天。那是年少最轻狂、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兜里没有几分零花钱,街上的零食、百货,只能趴在柜台上远远望着,过一过眼福,却从未觉得日子清贫。快乐于我们而言,从来不是物质的堆砌,而是老街里那些无拘无束的疯跑,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小恶作剧,那些与伙伴们相伴的细碎时光。

我们几个半大的小子,像是撒欢的小野马,每天放学后,丢下书包,便不约而同地往老街跑。青石板路上,留下我们奔跑的脚印,梧桐树下,回荡着我们爽朗的笑声。而我们最大的乐子,便是悄悄溜到乡广播站,搞出一点属于少年人的“小动静”。那时候,广播站的工作人员大多是乡里的长辈,忙碌时总会疏忽门口的值守,这便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我们猫着腰,缩着脖子,像几只机灵的小老鼠,鬼鬼祟祟地溜到广播站门口,左右张望,确认没人注意,便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一溜烟钻进去。屋子里弥漫着灰尘与电器老化的味道,广播设备还在嗡嗡地运转,温和的声音缓缓流淌。我们的心跳得飞快,既紧张又兴奋,小手颤抖着伸向那个圆形的音量旋钮,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旋钮调到最大。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唤醒。原本温和舒缓的声音,瞬间变得洪亮刺耳,如同惊雷一般,冲破门窗,直冲云霄。整条老街的家家户户,墙上挂着的广播喇叭,像是被按下了统一的开关,一齐响起。那声音,穿透斑驳的墙壁,越过黑瓦屋檐,飘向田间地头,飘向远处的村落,几里外的村庄都能清晰听见。鸡飞了,狗叫了,正在田间劳作的乡亲们直起腰,疑惑地望向老街;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大妈们,停下手中的针线,面面相觑;屋里写作业的孩子,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窗外。

大人们惊讶、无奈,甚至带着一丝嗔怪,却又找不到这群调皮的孩子。而我们,早已趁着混乱,一溜烟跑出广播站,躲在街角的梧桐树后,捂着嘴巴,偷偷地笑。心里满是隐秘的得益于欢喜,像是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声量巨大的广播,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却也震亮了我们年少的时光,成为青春里最响亮、最难忘的背景音,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地回响在耳畔,挥之不去。

老街的日子,就这般在烟火与欢笑中缓缓流淌。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更亮,梧桐树叶落了又生,广播站的声音日复一日,粮店的粮食来了又去,食品站的肉香飘了又散。我们在老街的怀抱里慢慢长大,从懵懂孩童变成青涩少年,老街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进了我们的骨血,成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只是,时代的车轮从来不会为谁停留,滚滚向前的浪潮,终究席卷了这条安静的老街。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体制改革的浪潮汹涌而来,曾经红火一时的乡办企业、集体商铺,渐渐跟不上时代的脚步。经营管理的滞后,市场环境的变化,让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店铺,一步步陷入亏损的困境。供销合作社的柜台渐渐冷清,食品站的肉香越来越淡,五金店的敲击声越来越稀,曾经人潮涌动的老街,慢慢失去了往日的喧嚣。

岁月更是无情,风雨经年侵蚀,让老街的房屋渐渐老去。潮湿的水汽渗入砖木墙体,墙皮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块;木质的门窗腐朽变形,关不严实,挡不住风雨;年久失修的屋顶,漏雨透风,墙体开裂,屋檐坍塌,断壁残垣在风雨中伫立,满目疮痍。曾经热闹的街巷,变得冷冷清清,青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再也没有奔跑的孩子,没有熙攘的人群,没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只有风穿过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老街无声的叹息。

那些熟悉的身影渐渐离去,那些熟悉的声音渐渐消散,曾经的“小香港”,终究在时光的冲刷下,褪去了所有的繁华与荣光,变得安静、落寞,像一位垂垂老矣的老者,独自守着岁月的沧桑。

如今,时隔多年,我再次踏上民利老街的土地。脚步轻轻,踩在依旧光滑的青石板上,指尖拂过斑驳的墙面,心里满是怅惘与怀念。曾经的喧嚣早已褪去,街道空旷而寂静,只有风轻轻吹过,带着岁月的微凉。两旁的房屋大多坍塌废弃,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野花肆意生长,在风中轻轻摇曳,诉说着往日的故事。

走在老街,目光所及,再也寻不回当年的热闹,再也看不见熟悉的店铺,听不见熟悉的声音。唯有那座老粮店,依旧坚守在原地,成为老街唯一的见证者。它没有坍塌,没有废弃,灰黑色的墙体依旧挺立,宽大的铁门依旧紧闭,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佝偻着身躯,却依旧固执地守在这里,守着老街的过往,守着我们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老粮店门口长出的杂草和小树,枝繁叶茂,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讲述着曾经的繁华。我站在粮店门口,久久伫立,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了广播站洪亮的声音,听见了乡亲们的欢声笑语,听见了少年们奔跑的脚步声,听见了老街所有的烟火与热闹。那些刻在时光里的日子,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如同电影一般,在脑海里一一浮现,清晰而温暖。

民利老街,终究是老了,它被时代远远甩在身后,被崭新的楼房、宽阔的街道取代,却永远不会被遗忘。它是一段历史,一种情怀,一缕乡愁,是我们这一代二程镇民利人心中,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那些在老街度过的童年、少年与青春,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那些烟火缭绕的日常,早已深深镌刻在时光里,融入血脉,成为生命中最温柔的回响。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老街的烟火或许会熄灭,老街的房屋或许会坍塌,但那段刻在时光里的日子,那份藏在心底的乡愁,永远不会消散。每当我想起民利老街,想起广播站的巨响,想起青石板路上的奔跑,想起粮店的清香,心头便会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那是时光的馈赠,是岁月的温柔,是刻在生命里,永远不会褪色的老街回响。

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老街永远在那里,在时光深处,在记忆尽头,静静等待,轻轻回响,守护着我们一代又一代人,最纯粹、最温暖的旧时光。而那段刻在时光里的日子,也会伴着老街的回响,永远鲜活,永远滚烫,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岁岁年年,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