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往事——我的家乡吴家田

2026-02-24 09:24   红安县二程镇   韩楚明

吴家田,这三个字从我嘴里念出来,总是带着几分温润的质感,像是从舌尖滚过的糯米,软糯而绵长。它藏在红安县二程镇的褶皱里,距县城二十多公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却也需要一番辗转。正是这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它既未被城市的喧嚣过度浸染,又保有着与时代接轨的生机。田店村的一隅,便是我的根脉所系。

这里的山,是有名字的,仿佛每一座都被先人端详过、抚摸过,然后赋予了它们恰如其分的称呼。陡坡山,一听便知其形,山势陡峭,登上去时需手脚并用,却也因此藏住了许多野趣——半山腰的野茶树,清明前后采下的嫩芽,炒出来的茶叶带着一股子栗香。八字洼,两山相夹,形如八字,雨水汇聚,草木葱茏,冬春季节总有村民背着竹篓在那里采蘑菇、挖草药。石头岗,裸露的岩石如巨兽脊背,倔强地挺立,石缝里却倔强地长着一丛丛的野杜鹃,四月里红得泼辣。堰边山依水而生,坟山岗、光山岗向阳而暖,顾山冲幽深静谧,后头岗则如一位沉默的守护者,立在村落的背后。

这些山虽不高大巍峨,却依次排开,将吴家田温柔地拢在怀中。春日里,杜鹃红遍山坡,孩子们挎着竹篮去采地菜。山坡上,菜园边,开着小白花,到处都是;秋来时,野柿挂满枝头,熟透的掉在地上,引来成群的鸟雀啄食,也引来馋嘴的娃娃们举着竹竿去打。山,就是吴家田的骨骼。

山有了,水便也来了。门前塘与门前堰,是村子最亲近的水。清晨,妇人们在这里浣衣,木槌声此起彼伏,棒槌砸在湿衣裳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和着说笑声,能传出半里地。塘边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蹲久了腿麻,妇人们便站起来捶捶腰,顺手把洗好的衣裳抖开,水珠子在朝阳下亮晶晶地飞。傍晚,孩童们在这里凫水嬉戏,笑声惊起一滩鸥鹭,也惊得塘里的鲫鱼“哗啦”一声窜入深处。胆大的孩子敢从塘边的老柳树上往下跳“扑通”一声,水花溅得岸边洗衣的婶子们骂声四起,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那时,门前塘东边还立着一磐石碾,青石碾盘半陷在泥土里,成了孩子们天然的宝座。冬日暖阳好的时候,我、楚青、法伢、长明、心伢、建设、建茂、和平……我们这些小伙伴,总爱爬上去坐着,冰凉的石头被体温慢慢焐热,屁股底下暖烘烘的。我们晃着腿,看塘里的鸭子排队游过,看天上的云慢吞吞地变形,有时比赛谁能把瓦片打得水漂最多,有时就那么在石碾上发呆,直到各家屋顶升起炊烟,才听见母亲们此起彼伏的唤声。

夏夜的门前塘最是热闹。日头刚落山,男人们便扛着竹床、门板往塘岸走,抢占通风的好位置。竹床“嘎吱”一声支开,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就成了临时的床。二伯摇着蒲扇爱讲故事,从三国讲到聊斋,讲到鬼狐处,孩子们便往大人怀里钻。萤火虫在稻田间一明一灭,塘里的青蛙比赛似的叫,偶有鱼儿跃出水面“泼剌”一声,又归于寂静。露水下来时,竹床渐渐湿了,大人们便唤孩子回家,可孩子们早已在蛙声里睡熟,梦里还在追着那只最大的萤火虫。

窑塘藏着旧时的记忆,据说早年这里曾有烧窑的烟火,如今窑址早已没入荒草,但塘底的泥还是格外细腻,据说当年烧出的青砖青瓦,曾铺就了田店村好几户人家的屋顶。下畈窑塘边曾有一座木榨房,一到花生收获季节,四面八方的乡亲都赶着牛车、挑着箩筐来这里打油。榨房里热气蒸腾,炒花生的香气弥漫整个塘岸。几个壮汉喊着号子,挥动木槌撞击榨楔“哎嗬——哎嗬——嗵!”那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几里外都能听见,像是大地的脉搏在跳动。新榨出的花生油金黄透亮,盛在粗陶碗里,香气能馋哭过路的人。孩子们爱围着榨房转,等着尝一口刚出锅的花生饼,那焦香酥脆的滋味,是童年最奢侈的念想。

上、中、下三口新塘如三颗明珠,串联起田亩的命脉。春耕时抽水机的轰鸣声日夜不息,水管里喷出的水柱在阳光下划出短暂的彩虹。藕堰与顾家冲塘,则在更深处,涵养着鱼虾与莲藕。

门前堰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水放浅了,上游的堰边淤泥裂开一道道缝,鲫鱼、泥鳅在浅水里乱窜,孩子们提着竹篓下去摸,滑溜溜的泥鳅从指缝间钻过,惹得一阵笑骂。采藕是技术活,老K穿着齐腰的皮裤,弯腰在泥里摸索,摸出一根完整的藕节,便直起腰来向岸上炫耀,泥水顺着藕丝往下淌。女人们坐在岸边择藕,断了的藕节渗出清甜的汁,引得蜜蜂围着打转。新鲜的藕切片清炒,脆生生的;和排骨炖汤,能香透几重院落。水,是吴家田的血脉。它让这片土地永远湿润,永远有蛙鸣与稻香。三伏天的夜晚,满塘的蛙声能把人的梦托起来,飘到星空上去。

我时常想起那棵古枫树。它曾伫立在门前塘边,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老人们说,那树有年头了,见过太多的风霜雨雪,也见过太多的生死嫁娶——旧时村里人办喜事,花轿要在树下歇一歇;办丧事,棺木也要在树下停一停,仿佛这棵树是村里的一个长辈,得跟它知会一声。树下有一口石臼,是旧时舂米之用,石臼的凹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仿佛能映出人影。小时候看祖母舂糍粑,糯米蒸得喷香,倒入石臼,两根枣木棒槌轮番落下“咚咚”的声响能传出老远,引得左邻右舍的娃娃们都围过来看,眼巴巴地等着第一口新糍粑。枫红时,落叶铺满塘岸,像是谁故意泼洒的颜料。孩子们捡最完整的枫叶夹在课本里,过一个冬天,叶脉干透,薄如蝉翼,能透出字来。如今古枫或许已不在,但石臼应该还静静地卧在那里,成为一个沉默的句号,标记着一段缓慢的旧时光。

门前稻场是村庄的另一颗心脏,尤其在“双抢”时节。七月流火,早稻熟了,韩先永当队长时,一声吆喝,全队劳力都到了稻场。脱粒机“突突”地响,金黄的谷粒瀑布般倾泻,溅起的草灰沾在人身上,感觉痒酥酥的。女人们弯腰割稻,浅花衣衫能拧出水;青壮年劳力挑着草头满头大汗向稻场赶。孩子们也不闲着,拾稻穗、送茶水,在稻垛间捉迷藏。最难忘的是夜里打谷,汽灯挂在竹篙上,亮得发白,飞蛾扑灯,人影幢幢,谷粒在灯光里划出金色的弧线。干到后半夜,书记韩德宽便会喊一嗓子:“歇口气喽!”于是大家坐在稻堆上,抽旱烟的抽旱烟,喝凉茶的喝凉茶,讲些荤素段子,笑声在稻场上空荡开,惊得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新谷入仓时,总要留一担最好的,磨成米,煮一锅新米饭,那香气,是汗水换来的踏实。

吴家田的方位,也颇有些说头。西靠大程山,当年“二程”的父亲曾在这里讲学传道,这里也是家乡西边的屏障;南临王家田水库,烟波浩渺,滋养着万亩良田,水库里的草鱼能长到十几斤,腊月里捞出来,鱼头炖豆腐,能香半条街。北接韩先楚将军故居,英雄的气息仿佛能随风飘来,却也飘来了游人的脚步声——这些年,来参观的人多了,村里的土鸡土蛋有了销路,连带着门前的土路也修成了水泥地。这格局,让吴家田既有田园的宁静,又有历史的厚重。站在村口,你能同时感受到两种力量:一种是泥土的踏实,一种是星空的辽阔。

说到底,地方的好坏,还是要看人脉。吴家田的人是这片土地上最生动的注脚。老书记韩德宽,是五六十年代农村第一任书记,带领乡亲们大寨学农业,兴修水利,积极进行社会主义建设。有教师韩先江、韩德耀、韩建桥,在讲台上点亮童心,放学后还要走几里山路去家访,裤脚永远沾着泥;德耀教出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县城的重点中学,他站在村口送学生,笑得眼角堆起皱纹。乡干部韩用民在民政岗位上奔走多年,把政策变成田埂上的实惠。有医生韩汉平,在药香中守护安康,那个铁皮药箱里的听诊器,听上去总是温热的——汉父治病,在周围十里八乡,那是有名得很。大病小病,一看一问,便知分晓。下药恰到好处,守护一方百姓安康。

更有手艺人——老石匠韩先猛的锤子声铿锵,能在青石板上刻出花纹,给新坟刻碑也给新房砌阶,小师傅韩德阵刻的“福”字最饱满,打磨最平整。韩先奎的木工活在塆里独一无二,刨子推过去,木香混着汗味,能做出结实耐用的八仙桌,做犁做耙也结实耐用。芳姐的剪刀裁出四季衣裳,脚踩缝纫机“嗒嗒”作响,能把城里时兴的式样搬到山沟里来,她做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永远挺括。韩德祥的手指翻飞,一根毛竹就变成了精致的筲箕,能沥水能盛粮,他编的竹篮,提手处总要缠几圈布条,说这样不勒手。他们不曾显赫,却用各自的技艺,将日子编织得结实而体面。在吴家田,一个人只要肯出力,便不会被土地辜负。春种时互助换工,秋收时搭伙帮衬,谁家盖房子,全村的男人都会来上梁,主家只管准备烟酒和饭菜,新的麦面蒸的粑,里面包着红糖,咬一口能甜到心里去,久久念想。

如今的吴家田,有了新的气象。韩德校办的伟杰现代农业有限公司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带来了新的技术、新的理念、新的希望。红安苕大哥”的品牌从这片田地里走向了全国,甚至飘洋过海。古老的田亩与现代的管理相遇,传统的农人与创新的思维碰撞。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生生不息——不是告别过去,而是让过去以更丰盈的方式延续。村里四十多户人家,二百多口人,如今吃上了自来水,出行道路宽阔通畅,晚上更是灯光明亮,文化广场正在兴建中。那些曾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有的回来了,在农业公司里当技术员,工资不比城里少,还能守着老人孩子。这是乡贤们带来的变化,也是时代给这片土地的馈赠。韩用民看着这些变化,总说:“比我们在外漂泊强。”

我常常想,什么是家乡?

家乡是那年冬天的大雪,我、楚青、法伢、长明、心伢、建设、建茂、和平,我们一伙伢子跑到下畈榨房去疯。稻草堆得像金山,我们在里面钻来钻去,玩“打仗”,把稻草捆当机枪“嗒嗒哒”地扫射,棉鞋陷在雪里湿了也顾不上。正打得火热,四爹举着扁担赶来了,嘴里骂着“一群讨债鬼,要把草垛掀翻么!”我们作鸟兽散,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头看见四爹站在草垛旁,冲担竖在地上,其实脸上是笑着的。那笑声,混着雪粒子,落在冻得通红的耳朵上,烫得很。

家乡是陡坡山上的那株野杜鹃,是门前塘里的那尾红鲤鱼,是石臼上被舂碎的月光,是父亲手掌上的老茧,是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乡音——那声“伢哟——”,尾音拖得老长,能穿过几重院落,穿过几十年的光阴,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家乡也是书记调解纠纷时的洪亮嗓门,是芳姐缝纫机上的“嗒嗒”声,是德祥编筲箕时翻飞的手指,是韩先永当队长时的吆喝,是韩先江、韩德耀们家访时沾泥的裤脚,是下畈木榨房里“哎嗬——哎嗬——嗵”的撞击声,是夏夜门前塘的萤火虫,是双抢时节谷粒的金色弧线,是门前堰里藕断丝连的甜香。家乡还是那磐石碾,冰凉的青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我们坐在上面,看塘水发呆,等炊烟升起,等母亲唤归。

吴家田,这个名字并不在地图上显赫,但它在我的生命里,却是最重要的坐标。无论我走到哪里,那二十多公里的距离,始终是我与根之间最柔韧的线。线的那头,是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是地窖里越冬的红苕,是正月里祠堂前的锣鼓,是清明时坟头上的纸幡。山还在,水还流,人还在,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这,便是我的家乡——吴家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