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大家庭群里好热闹,说说笑笑中,堂弟翻出了老照片,炫耀他还珍藏着的跟奶奶一起的合影照。妹妹也不示弱,翻出了一张1979年奶奶抱着她的照片,这应该是我奶奶最早的留影吧!全家人都陷入了回忆,各自在心里怀念起离开我们十四年的奶奶……
1929年正月,我的奶奶出生在黄安县城边上的胡家河,一个没落的乡绅家庭里。她的一生,始于一场漫长的告别——父亲在她不满周岁时参加了红军,加入了徐向前的部队,从此消失在黄安的革命烽烟里。接着母亲早逝,祖父撒手人寰,只剩下嗷嗷待哺的她和三寸金莲脚的祖母,祖孙俩守着日渐空荡的老屋,相依为命,靠变卖最后一点家产,艰难度日。
五岁的孩子,还没有灶台高,却要踩着凳子煮饭。饭好了,拎着竹篮,摇摇晃晃走进麦田,因为祖母的金莲小脚来回不方便,需要她送饭去麦田。麦浪比她高出半个身子,小小的身影很快被淹没。哭声惊动了路过的乡亲,才把她领到祖母跟前。这个画面,后来常常出现在她的梦里,成了她苦难童年最辛酸的缩影。
1948年,奶奶嫁到了一河之隔的龙湾张家。爷爷憨厚老实,木讷寡言,她却高挑利落,说话做事都麻利洒脱。外人看来,这是多么不相称的一对。可奶奶从未怠慢过爷爷,一生相敬如宾。或许对于奶奶而言,这场婚姻意味着,她漂泊的童年终于靠了岸。爷爷的勤劳憨厚,给了她最踏实的依靠。在张氏大家族里,她总是冲在最前面张罗,很快就显露了她持家的才干,但每逢需要对外拿主意时,她一定会说:“等我当家的回来再定。”这短短的一句话,她说了一辈子,把尊严稳稳地放在爷爷肩上。写这一段,不是要宣扬男尊女卑的传统,而是展现奶奶那辈人真实的精神层面,也算是那个时代女性的生存智慧。
从1950年到1971年,二十一年间,六个孩子相继出生。那是怎样的一段岁月啊——白天在田地里劳作,夜里在煤油灯下织布纺线,缝衣纳鞋,饥荒年代,想方设法让每个孩子都吃饱穿暖。她吃了多少苦,想了多少法子,我们无从得知,只从她把父亲兄妹六个,都生养得身强体健、性格开朗,而且都能上学读书,就知道她不仅仅是辛苦的,更是睿智的。
记得父亲经常给我们说起的一件往事。那是1959年,大饥荒年代,9岁的父亲放学回来,又饿又冷,捧着粗瓷碗的双手不停地颤抖,把仅有一碗稀饭摔泼在地上,奶奶没有责怪父亲不过细,而是用锅铲轻轻铲起地上的米粒,然后把她的稀饭让给父亲吃,自己吃铲起来的那一点……这也只是那些艰难岁月中的一幕。我们今天谈起这些来,不是要歌颂曾经的苦难,而是让我们记住那些苦难中的普通人身上闪耀的光彩!是无数个他们,构成了社会,是无数粒细沙一样的人们,构成了厚重的历史长河。我们这代人不记录他们,就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们了!
1974年2月,奶奶的奶奶在93岁高龄时,寿终正寝。这个生于光绪年间的大家闺秀,在48岁那年,把她的独子送上了战场,她苦苦等了45年,哭瞎了双眼,也没等到儿子的消息。在我奶奶出嫁后,她坚持要独自生活,守候在她儿子出生的那间老屋里。直到她83岁那年,爷爷奶奶坚持要把她接回家照顾,她才让爷爷和父亲把她抬到家里来。听父亲说,老人家时常把20岁的父亲认成了她的儿子,回过神后又对他念叨:“伢嘞!你长得就跟你大噶一个模子啊!”(大噶,是我们这里对外祖父的称呼)这些念叨里,藏着的一个老母亲对她音讯全无的儿子的无尽思念。她坚持活了那么久,还是没能等到儿子的归来。她一直坚信,只要她还活着,她的儿子就活着,所以她一直用力地活着。因为她一直记得,徐团长骑马来家里接她儿子那天说的话:“老妈妈,您放心,我们接你的儿子去队伍上,是去打算盘珠子的,他是文化人,部队缺的就是他这样识文断字,还会打算盘珠子的人!”在她弥留之际,嘱咐爷爷和父亲,她走后,要请道士为她的儿子超度,不能让他的亡灵在外游荡。听父亲说,我奶奶回到娘家,把仅剩的老屋卖了,厚葬了老人。又请几十个道士超度亡灵,吹吹打打,唱念了七天七夜。小时候听到这些觉得是迷信活动,现在才体会到那是母亲对儿子的想念,也是女儿对父亲的想念。如果思念有声音,那一定震耳欲聋的。直到此刻,我才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奶奶经历了战乱,经历了饥荒,经历了多少担惊受怕,但她从不言苦,永远高声大嗓,笑声能穿透整个院落。直到我小学二年级的那个下午。放学回家,听见堂屋里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声音——那是决堤洪水般的哭声。我吓呆了,我躲在门外,看见奶奶伏在八仙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她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诉说着什么。我悄悄地走过去,看见春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牌匾,上面印着“革命烈士证明书”。
原来,那个只在她血缘里存在的父亲,不仅是一位红军战士,更是一位烈士——胡宗淼,毕业于董必武创办的武汉中学校,1929年参加红军,同年入党,1932年牺牲于郑必高战场,时任徐向前独立团营长。
五十三年了,她第一次知道父亲的模样——不是记忆中空白的那个称呼,而是一个有名字、有故事、有归宿的人。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把大半生的委屈、孤独、坚强,都化作了泪水。
后来,我站在红安烈士陵园,在那面刻满名字的烈士墙上,找到了“胡宗淼”三个字。当年他毅然决然参军时离开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女儿已经老了。五十三年的时光,才将父亲的身份送还给她。我望着那140000烈士墙,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硝烟弥漫,想到那些舍小家为大家的烈士身后,有多少个像我奶奶一样的烈士遗孤,和像我祖姥姥一样失去儿女的老人,泪水奔流而下……两百个将军同一个故乡!这片被140000烈士鲜血染红的热土!
从那天起,每年都有民政人员上门拜年慰问,每月有工作人员把六元抚恤金送到奶奶手上,之后每年有微调,到2009年增加到每月200元。钱虽不多,奶奶却格外珍视:“这是国家记得。”她更加挺直了腰板,仿佛接过了一份不能辜负的荣光。
晚年的她是幸福的。子女孝顺,女婿们媳妇们都对她敬重有加。最难得的是,在那个家家盼生儿子的年代,母亲接连生下我们姐妹三个女儿,奶奶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反而常常帮衬身体不好的母亲。奶奶在七十四岁那年摔伤了腿,行动不便,一直是妈妈和二妈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妯娌俩也从无怨言。奶奶一生性格开朗豁达,待人接物大方得体,不浪费不抠搜。“人心是换来的”,这是奶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她朴素的处世哲学。
在夏天,奶奶喜欢一种她叫作“洗脸草”的香草,每天都会在衣襟或耳鬓间插一穗,那种淡淡的香味沁人心脾,有点像荆芥,但不是荆芥,我一直没有弄清它的学名叫什么。那些满天星斗的夏夜,爷爷用稻草和艾叶扎成烟包,用火柴慢慢点燃,奶奶摇着蒲扇,身上散发着“洗脸草”的香气,我们趴在她膝头,玩她手臂上松弛的“摆摆肉”——那么白,那么软,让人想象她年轻时该有多么白皙清秀。还有那双被裹过的小脚,骨头弯成奇怪的形状,但她却撑起了十五口人的大家庭,让她的血脉基因,在儿孙身上生生不息。
奶奶一直喜欢看电视,《动物世界》《曲艺杂谈》《八仙过海》……她看得津津有味。但她从不看战争片,她怕听到枪炮声,怕看到红军牺牲的样子。最后那几年,奶奶最爱看韩剧。父母和二叔二妈经常陪她一起看,一百多集的《看了又看》,她念得出所有的角色名字出来,她说:“里头的人又体面又讲礼,一大家子和和睦睦的,几好!”现在想来,她看的是荧屏里的圆满,也是看到自己大家庭的圆满,也是在弥补自己残缺的童年。
2011年正月二十一,奶奶八十二岁生日当天,她穿着孙子买给她的枣红色金丝绣花袄,在祥和的烛光中,在满堂儿孙的簇拥下,奶奶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是看完了这场人生的长长剧集,终于可以休息了。她的生命轨迹,终于可以跟春台上那个名字“胡宗淼”,沉默对接了! 父亲是长河中的一道浪,为了奔向大海而粉碎在礁石上;女儿则是岸边的一棵树,用尽一生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只为守望着那片父亲消失的长河。他们从未真正团聚,却以这种悲壮的方式,共同定义了什么叫作“牺牲 ”与“承当”!如今,红安的烈士陵园里松柏常青,庄严肃穆的烈士墙上,一排排名字静静排列。那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有一个在深夜痛哭的母亲,一个在麦田里迷路的孩子,一个在漫长岁月里学会了用笑声代替泪水的女人。他们是历史的“身后之人”,是丰碑之下沉默的基座。
奶奶已经离开我们十四年,她怀里抱过的里孙外孙,都已成家立业,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坚守各自的使命。原来,真正的纪念,不是一道显眼的标语,而是让它成为河床的一部分——沉静、坚实,托举着所有奔流不息的故事,与生生不息的我们。
每当夏夜来临,星辰闪耀,我仍能听见那爽朗的笑声穿越时光而来——在麦田里迷路的小女孩,在灶台前纺车前忙碌的主妇,在月光下轻摇蒲扇的老人……她们重叠在一起,成为我心中最不灭的风景,像星斗一样虚幻又真实,让我在不断的回望中——看了又看。
谨以此文,怀念我的祖母,致敬先烈和烈士家属!
《行香子·忆祖母》
幼渡寒霜,麦陇茫茫。
五岁身、没入青黄。
半生踉跄,笑掩沧桑。
担一家粮,一生雨,九回肠。
天青云散,终识爹娘。
抚恤薄、念国未忘。
蒲扇已歇,星斗飞扬。
唯月如旧,人如昨,念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