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安网消息 “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
这首忆苦思甜的歌声尽管已过去50多年了,却仍在我耳边回响着!这是那个年代学校吃忆苦饭时,大喇叭里一遍又遍播放的歌曲。
那一年,我才7岁,是“捡到一分钱把它交给警察叔叔”的年纪。
就是这一年,我上了小学,学校搞了个忆苦思甜活动:吃忆苦饭——
1969的仲秋,我背着父亲跟我买的新书包和散发着油墨香的作业本本,开启了读书之旅。
记得上学的那一天,天朗气清,白云朵朵,村头的古朴树结满了紫红的果粒,门口燕子欢快地飞舞着。父亲帮我背上书包,微笑着叮嘱我:“上学了,要听老师的话,听毛主席的话,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旧社会过来的父亲没什么文化,但说的话很受听,也很管用,我一辈子受益。
那一天,我还没等父亲把话说完,便兴冲冲地和等在我家门口的小伙伴们向学校奔去。
我上学的地方是一个用寺庙改成的学校,教室是青砖老墙,屋檐空荡荡黑漆漆的,只是周边墙壁上粉刷了一层白石灰。也许是墙面潮湿,墙上白石灰显得有些发霉和灰暗。课桌更是黑乎乎松垮垮,有的桌面破裂露出了洞洞,有的桌子缺胳膊少腿,用乱砖头搁着,歪歪斜斜的。
紧挨着学校旁边有一排土砖房子,那是东方大队林场的宿舍,破败而老旧。墙上依稀可见“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标语。
这地方真正的名字叫法主寺,这里就是现在的红安县城关镇园艺社区辖地。七十年代与城关东方大队分家时,园艺村部就设在这里,林场当时就叫东方大队法主寺林场。
林场是以果树为主,周边满山遍野是生长的梨树和桃树。
学校的名字也是以寺庙命名,叫作——东方大队法主寺小学,后名为:园艺小学。
我家到学校的路程有一公里,要踏过一溜田埂,然后再越过一座山岗。行走在这样的路上,晴天时尘土裹满衣服,雨天时泥巴溅满裤腿。尽管这样,我心里仍然怀揣着一个梦想:做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每年我和小伙伴们风雨无阻地来回在这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
我们这些懵懵懂懂的小孩,当时觉得一切是新奇和充满乐趣的。当时,除了老师教我们认字算算术外,还经常开展一些课外活动。那时候,学校很重视学生德育教育。印象最深的便是一次忆苦思甜活动。
记得那次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学校操场上架了个大喇叭,喇叭里不断播唱着“天上布满星”的歌曲,气氛显得沉重而严肃。活动开展前,学生按照学校布置,每个学生都自带了萝卜菜叶、米糠、碎米、油盐等,交到了学校里。全校学生以班为单位整齐地站在学校操场上,操场上用木板搭了个主席台,主席台背后紧靠着学校墙壁,墙壁上面挂着一横幅,绿纸黑字:忆苦思甜大会,横幅下方的正中央工工整整地贴着一幅毛主席画像。学校每个班的教室墙壁上都横七竖八地贴有用红、黄、绿纸写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不忘阶级苦的小标语。
主席台上摆放着几张课桌,贫协主任坐在课桌的正中央,两面坐着几个学校请来的贫下中农代表及几个学校领导。只见这些贫下中农代表大都60多岁年纪,皮肤黝黑苍老,脸上胡子拉碴。有的老人缺了牙瘪着嘴不停蠕动。一个个穿着破旧黑色的土布对襟衣服,规规矩矩地坐在主席台上。这些贫下中农代表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主席台的不远处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忆苦饭,悠悠地冒着白气。一个黑瘦的老头一边向灶里添柴火,一边拿着锅铲在锅里捣鼓着,像冬天给猪食加热。这个煮忆苦饭的黑瘦老头是林场的老职工,孤寡一人,长期在林场喂猪烧火、种菜,人老实忠厚。平时,学生下了课都喜欢围在他身边,看他种菜,看他帮母猪配种,听他讲鬼故事,学校请他煮忆苦饭主要因他是个烧火佬。
忆苦饭开始前先由贫协主任讲话,贫协主任也是一身黑色粗布衣服,光着脑袋,脸上胡须像是刚刮过,精精光光的。他神色严肃,讲话声音高亢,一字一顿,尽显威严。活动开始前操场上叽叽喳喳的,这贫协主任一吭声,整个会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贫协主任在那个年代简直是至高无上,威风凛凛,这主要跟他铁面无私。后来,我慢慢明白,在那个年代这贫协主任权力特别大,那时是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嘛!因而学校老师调出调进、民办教师安排、学生升学均由他统管。他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就可决定谁能继续上完初中、再上高中,直至上工农兵大学!尤其是成分不好的四类分子子女要想继续上学读书,贫协主任这一关是很难逾越的。
贫协主任讲完话后就是贫下中农代表作忆苦思甜讲话,讲旧社会的苦难,讲地主富农剥削穷人的恶行。这些贫下中农代表讲着讲着便声泪俱下,如泣如诉,神情悲伤。这种场面特别感染着台下学生,一些学生见台上流泪他们也便跟着流泪,也不知是真泪还是假泪,见他们这样我也跟着做着了个抹泪的动作。
记得有一个老贫下中农忆苦时,他大概有些激动或紧张,说话结结巴巴地,半天吐出一个字,引来了台下学生哄然大笑。这可把那贫协主任气坏了,只见贫协主任脸色铁青,对着学生怒斥了起来,说学生们不严肃,没有阶级感情!吓得学生们一个个屏声静气,脸色煞白。
忆苦饭开始了,随着学校大喇叭再次播出“天上布满星”的歌曲时,忆苦思甜的气氛便更加浓厚了起来,学生拿着自带的瓦罐排成队等林场烧火的黑瘦老头分发忆苦饭。记得当时我吃那顿饭时根本没有感受到这忆苦饭有什么难吃的,反倒觉得比我家平时吃的饭还好吃些,因为这忆苦饭里可见一些油水。有几个学生跟我有着同样的感受,吃了还舔着嘴巴。再后来,听说之所以这顿忆苦饭一些学生都喜欢吃,原来是林场的那位瘦老头偷偷地把林场食堂的棉油带来加在了忆苦饭中。说瘦老头喜欢这些学生娃,自己孤寡老人一个,没有孩子,心里忍受不了这些娃娃们吃这样的猪狗食。
后来,又听说瘦老头偷偷往忆苦饭里加棉油的事被林场的一个积极分子揭发了,林场方面便对瘦老头进行狠狠地批斗,往后的日子里,更是对瘦老头大会批小会斗。瘦老人忍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便一病不起,最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黑夜里冻死在林场的草棚里!
……
那次忆苦饭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但记忆最深的还是那个瘦老头冻死在茅草屋的凄凉惨状,现在回想起来无不扼腕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