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格里传奇(外一篇)

2024-05-14 18:25   .   秦和元

华格里传奇(外一篇)

从汉口沿滠水河向北溯行,至上游红安县境内,即为华河,也叫华家河,这一区域的首府就是红安县华家河镇。

华家河镇有一个阳台山村。

这阳台山,可是有所说道的。

传说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遗落一颗绿色石子于此,随着“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江河顺畅,山脉定形,那颗绿色石发育成鄂豫皖之间一条山脉的钟灵毓秀之地——阳台山。

这山脉呈东西走向,相传李白云游至此,见山北白雪皑皑,山南百花盛开,乃惊呼“大别于他山也!”“大别山”因此而得名。阳台山正处于大别山的南面,就像房屋的阳台多在南面一样,阳台山就是大别山的阳台。

阳台是居家最美的地方,春天鲜花盛放,夏天绿荫葱茏,秋天果实喜人,冬天寒梅吐芳。大别山大别于他山,大别山的阳台自然大别于他阳台:它海拔适中,背北面南,阳光充足,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松柏楠樟,四季常青,间以槭枫银杏乌桕橡栎板栗等等,夏季郁郁葱葱,秋冬斑斓绚烂,林间溪涧潺潺,蜿蜿蜒蜒,时而叮咚作响,时而跳跃欢唱,莺歌燕舞,蝶戏花香,蝉唱蜂鸣……自不必说。

好山好水自有好人家。

阳台山的群山之中,有一山坳,就像舒适的摇篮,华家塆就是这摇篮中的婴儿。它倚山依水,背部的高坡是父亲坚实的臂弯,塆前的溪流是母亲源源不绝的乳汁。

据专家考证,元朝末年,在大移民的浪潮中,华氏兄弟华河、华海、华恒、华岳、华嵩、华岱等六人,从江西抚州府迁徙至湖北应城市黄港口。明朝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华河子裔再迁今红安县华家河镇双河村。如今的“华家河镇”,就是以华氏始迁祖先华河的姓名命名的,流经华家河镇的河流也被名之为“华河”。后来,随着人口不断的开枝散叶,双河村的华姓人家一部分分流到阳台山村的田铺塆,因华姓居多,后更名为华家塆。

华家塆绿树掩映,小桥流水,鸡犬相闻,村民沐日月之辉,浴林茶之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老婆孩子热炕头,过着与世无争的恬静生活。

世易时移。随着人口发展,土地有限,交通不便,随着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随着科技进步,观念更新,尤其是近四五十年的日新月异,将四五千年的乡村古文明几乎荡涤殆尽,部分住户先后外迁,房屋因无人居住、年久失修而逐渐破损;其他的住户都搬迁到了山下交通方便、设施完善、环境优美、文明和谐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安置点,原来的房子就闲置着,处于荒弃状态。

这古村建在山坳的山坡上,四面环山,蔚然深秀,缓坡茶树深绿,梯级连绵,拓展开去,就是阳台山村的万亩茶园,是“国风”“楚风”“老君眉”“阳台绿茶”等红安茗茶的生产基地;陡坡佳木繁荫,秋冬时节,层林尽染。古村较平坦的地方是成排的七八家,崎岖不平处,则参差着两三家、四五家,或单家独院。整个村庄因地制宜,上下高低错落有致,宛如一幅自然的、静美的、祥和的泼墨山水画。

房子都是鄂东北典型的传统民宅建筑。我在这样的房子里出生,在这样的房子里长大,看到它格外亲切,自然对它非常了解:砖木结构,深一进,单檐或飞檐硬山顶,墙面青砖或土砖,屋顶小青曲瓦铺盖,明三暗五,外面看是三间,里面隔成五间,中间是堂屋,左右两间各隔成两小间;大门为吞门楼子,按我的理解,是大门吞小门,内外两重,外大内小,油梁、立柱,都分别是整块的錾凿花纹条石,托楔则雕刻花纹。两重门楼之间的顶部,尤其角落,是燕子最喜欢做窝的地方,家家户户都有燕子窝,这种设计,似乎也是为了燕子。

要保护和利用古村及传统的古旧民宅,首先是修好古村通往外面的道路。这路虽然不像张家界天门山之道那样修成九十九道弯,但绝不仅只技术,而有许多艺术的因素。经过阳台山水库大坝后,山道攀过陡坡,沿小溪蜿蜒上溯,忽左忽右,逼悬崖,临深渊,斗折蛇行,车行其间,山重水复,曲径通幽,路转溪头,柳暗花明。

红安县、华河镇、阳台山村根据华格塆山高林密、茶韵飘香、村落古朴等特点,联合华中科技大学建筑与城市学院,对华家塆修葺保护。教授学者们认为,华家塆这典型的鄂东北传统民居,与徽式建筑略有区别,涉及到地理、历史、建筑、民俗、气象等相关学科,具有极大的研究价值,加之环境优美,空气清新,完全可以打造成具有典型传统特色的古村落,成为集森林康养、文化交流、文旅休闲、古建保护和特色农林产品于一体的魅力山村。鄂东北方言把华家塆说成华格塆,故更名为“华格里”,旨为中华又一“香格里拉”。一期工程结束,就已经获得了“全国第一批森林康养试点建设单位”、“湖北省级生态村”、“全国一村一品(茶叶)示范村镇”等荣誉称号,成为“武汉大学乡村规划设计教学实践基地”、“湖北大学传统民居教学研究工作站”、“华中科技大学乡村规划与设计校外实训基地”。

在保护开发过程中,他们修旧如旧,融新于旧,古今结合,变废为宝,尤其注重创意。

古村的道路均由大块大块的防滑花岗岩石板铺设,石板之间嵌以五彩鹅卵石。阶梯都是石砌的,和道路一样,不见一点水泥的痕迹,高高低低,上上下下,曲曲折折,宽宽窄窄,平平仄仄,就像古老的琴键,踩踏其间,宫商角征羽,哆来咪滑嗦,犹如弹奏沧桑而和谐的乐曲。

坚固的条石基座,古雅的青砖墙,拙朴的土砖墙,黛黑的曲布瓦,翘角的飞檐,屋脊的瑞兽,都沉淀着岁月记忆。门外的石臼,门前的石缸,院墙的陶缸、土壶、瓷坛、瓦罐,房屋边的碾漕、舂碓,墙上挂的蓑衣、斗笠,门后的锄头、洋镐……这些东西不再是实用的农事器具,而是环境的点缀,它们蝶变为用来装饰的艺术品,承载着悠悠的乡愁。

简陋的小院,正中一副石碾,碾滚上錾刻的“光绪”字样拙朴清晰,碾盘的边沿有点破损,木制的框架应该是现代复制的,但很有陈旧感。我对石碾有一种特别的情结:小时候,我们村东头的碾屋高大气派,巨型条石垒成的基座,巨大的青砖砌成的墙体,高高翘起的飞檐,远远看去,就像大鹏展翅一般。碾屋外,蜻蜓款款地飞,蝴蝶翩翩地舞,知了振振地唱。那里是我们小孩子们最爱的地方,我们捡柴或扯猪草的时候,常常跑到那里去游戏,在光滑的青石碾盘上打片片,下龙子琪。石碾有大人那么高,必须套上耕牛才能使它转动,用它碾稻谷,碾小麦。妈妈还给青石碾编了一个谜语:“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钉洋钉,洋钉上面安转转,转转里面驾畜生”……可是,可是啊!我们村里的石碾连同碾屋,早已荡然无存了。所以,此刻在华格里看到石碾,心中的感受,不是简单的“乡愁”二字能够表达的。

华格里康养基地执行总裁是茶场退休书记,在林业一线工作四十多年,作为林业工程师、制茶专家、国家一级品茶师,他就像自己的网名“松下问道”一样,是问出了不少“道道”的;他也是有名的民俗专家,在民间习俗方面,同样有不少的“道道”。他说:“从前,碾子是一个村子里主要的生活设施,是农民赖以生存的粮食加工器具,也是兴家旺业的吉神,人们对碾子极其重视,添置一副石碾,花费不菲,安装碾子是村里的重大事情。碾子在山上石料场由石匠师傅一锤锤一凿凿錾成功后,全村人齐心协力去把它‘扯’回来,安置在村东,‘碾东不碾西’,是很有讲究的。整个过程像过年过节一样,敲锣打鼓放鞭炮。碾子被隆重地欢迎进村后,它就既是村里的贵宾,也是村里一位地位特殊受人尊重的成员。”他还给我们讲了关于碾子的许多风俗。

小院左边的茅草亭肯定是后来搭盖的,但亭子下面的风斗车,绝对是真家伙,它古旧得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耄耋老者,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陈年往事。胡总裁向游客介绍:“稻谷通过碾子去壳后,放在风车里‘风’,稻米和谷壳就彼此分明。”他说,“我给你们打个谜语吧——‘上有张万粮放赈,下有罗汉屯兵,铁拐李里通外国,伍子胥吹散百万雄兵。’”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一听就懂,年轻人却听得云里雾里。胡总指着风车,一一介绍了它的漏斗、风箱、扇叶、铁摇把等结构及其作用。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

四根条石立柱支起两个长方形的石凿猪食漕,并排起来,上面安装两个自来水龙头,就是一款古今结合、旧物利用的创意洗手台。其实,这自来水也是古今结合体,高山上古老的灵泉水通过现代水管导引而下,形成自然水压,就是自来水。这过滤后的高山泉水,又清又甜,比城市里含氯的自来水,质量好得多。

每座房子都保持着原来古朴的外貌,内部装修讲究自然、简洁、雅致、舒适。匠心独运的保护、修缮、改造和利用,赋予每栋房屋不同的特色和生命力,各个卓尔不群,而不像普通酒店那样千篇一律。

成排的民居,是普通的民宿,推开双扇木门,转轴吱呀一声,亲切纯真,和蔼动听,是对客人的热情欢迎。木格屏风木牖窗,古朴典雅又大方。墙上悬挂的麦穗、高粱和玉米棒子,门楣成串的干椒和蒜坨,壁柜摆放的香包和绣花鞋垫……处处乡情乡韵,惹得人们对老家故乡的绕梦牵魂。

独栋的,外观是农家小院,石桌石凳竹篱笆,满架秋风扁豆花,金色的黄菊最绚烂,火红的鸡冠花和紫红的三角梅依然鲜艳;走进去则是独具一格的别墅:一副清朝光绪年间的大型石磨,早已失去实用功能,一直在那里废弃着,于是将上面的两扇石磨搬下重叠,使之成为餐桌的基座,再把大磨托盘置于上,盖以圆形透明厚玻璃,成为桌面。这古朴庄重的创意餐桌,那么简陋,又那么豪华,全省独一无二,全国不知道有没有,新游客都是首次见到。那块从山上滚落下来的巨石,估计有三十多吨,据说原来是磨坊的半截墙壁,现在是餐厅里最显眼的标志性景物,横看像一头静卧的黄牛,安享静好岁月;纵视则是一只巨大的金龟,颐养天年之福。这么独特别致的餐厅自然有个雅号:“石来运转”,它是游客最爱打卡的餐厅,是生意最火爆的餐厅。踏着木楼梯步入二楼,明亮的飘窗旁,榻榻米宽敞漂亮,主卧灯光柔和,老式雕花大木床古雅厚重,传统的挂式蚊帐改成梭拉式,古老原生的乡土味道和时尚的现代气息,完美和谐地融为一体。

古村前面的溪涧曰蝴蝶溪,据说溪畔已经发现了四十多种蝴蝶,我一下就想到了“缤纷络绎,五色焕然”的蝴蝶泉,想到野芳发而幽香时,蝴蝶翩然的绮丽景象,只不过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溪涧落差很大,秋冬之时,水量很小,就在小溪上筑起了七道滚水坝。滚水坝者,水漫则溢出坝顶翻滚而下也。于是,乱石穿空的河床里,既有叮咚作响、哗哗欢唱的“素湍”,又有洌冽见底、回清倒影的“绿潭”。初冬时节,多数植物都枯萎了,溪水边的兰草,显得更加的浓绿,那绿汁简直要从叶尖滴下来,把溪水染得更绿。两只不怕冷的大白鹅,在绿潭里,悠闲地用红掌拨着清波。

每道滚水坝的坝顶,过水的形式各不相同,有的穿成一排排圆孔,有的凿成一道道小漕,有的放一组方形石墩,有的是几款长条石板,有的置上一溜圆形石磨……游客过往,趣味盎漾;自然,形成的瀑布形态各异,像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珠子,像一条条洁白靓丽的玉带,像一匹匹灵动闪烁的锦帛……最后一道滚水坝,水流从一个出水口泄出,冲动前面的水车转轮,“一台新车闲弄水,团团转转只为圆”,流水不腐,好运转不停。滴滴水珠,撞击飘散,丝丝水雾,云蒸霞蔚。水车咿咿呀呀地低吟浅唱,将古老的歌谣与新时代主旋律揉和成动听的乐章。

溪上的桥也各具特色,拱桥结实沉稳,那是走车的;石板桥平整灵巧方便,晃晃悠悠的吊桥和有惊无险的独木桥,是游客寻找趣味和刺激的。桥头多建亭子,或竹制,或木搭,或藤编,或四角飞翘,或八角沉稳,绝不雷同。

坐亭间饮茶,或漫步溪边石径,我都会想起梁思成大师的《重复与变化》,想起他的建筑美学。

溪水下流不远,汇入人工湖,古村后面的另一条溪水,也汇入此湖。从不同的角度看,湖水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深绿,墨绿,碧蓝,蔚蓝,移步换色,幻化不定。湖水纹丝不动,波澜不惊,平静得如同一面明镜。

明静的湖水倒映着一道一道的梯级茶园,倒映着色彩斑斓的山坡峰峦,也倒映着湖边修剪树木的工人。

老工人师傅姓华,身子骨很硬朗,声音很洪亮,特别健谈。他说:“我就是华格塆的,阳台山林场的退休职工。原来华格塆属于林场管,林场人多,植树造林,有计划地砍伐,当时木材是很重要的经济资源,统购统销。那时烧柴困难,山下的人都进山砍柴,山上的茅草、灌木、小杂树,都被砍得溜溜精光,水土流失,大石磙落。哪像现在这么好,林子茂密得走都走不进去。没柴可砍了,如果看得不紧,有的人就会乱砍滥伐,林场的工人也是森林警察。我们闲置的老房子流转后,合适的人安排到公司上班,我干了一辈子林业,和树木有感情,也有一些经验,身体也还好,干得动,为了家乡更美嘛,就过来帮帮忙。我有退休工资,公司却硬要给我补差。对了,华格里现在叫‘乡格里家古村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我问:“你家安排了几个人?”

“都安排了,儿子儿媳原先在外面打工,现在都回来了,儿子在里面干大厨,儿媳是服务员,女儿在茶场上班。”

“多么好啊,都回到家乡了,还是家乡好!你们这里真是神仙住的地方。”

“啥神仙住的地方?一个山旮旯。”

“你看,湖水这么清,茶园这么美,山上的树都是彩色的。”

“要我说,还是春天最美。我在山里跟树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就是喜欢看着树枝发芽、冒叶,一个劲地拔节的长,满山新绿,连空气都是新的,到处鸟语花香,那杜鹃红艳艳的,看着,心里就乐开了花。茶园绿油油的,茶芽蹭蹭地长,采茶姑娘双手忙碌着,口里还唱着采茶歌。新茶清香扑鼻,喝一口,苦中带甜,回甘十足。”老人讲得有些陶醉了,他说,“你们明年春天再来吧。”

“来,来,肯定来。”

抢救。保护。开发。华格里成了古香古色的“没有围墙的古村落博物馆”,成了人们向往的世外桃源。她纯朴典雅,又不乏时尚浪漫的现代气息。这位楚楚可爱的丽人,正张开双臂,笑迎四海嘉宾。游客们纷至沓来,来参观游览,来度假休闲,来疗养康复,来洗肺清心,来研究探讨,来学习交流,来寄托乡愁。县里很多人来,市里很多人来,省里很多人来,全国很多人来,还有外国友人,法国、荷兰、巴西等地的教授学者们前来考察交流。

晨岚夕霭,林间河谷的清风,叮咚的泉水,以及充足丰富的负氧离子,卸却浑身疲惫,扫除工作压力,缓解纷繁的烦心琐事,清洗大脑尘埃和心灵污垢。黛瓦青砖马头墙是无字教科书,飞檐翘角长石条是坚实的文史资料,石阶深巷小庭院是搬不走的典籍,那些陶坛、瓦罐、蓑衣、斗笠、米筛、簸萁……是典籍上文字和标点。

徜徉在青石路上,就是浏览和阅读,在条石台阶上下,就是思考和探究。在华格里,于赏心悦目中,于流连驻足间,总会陶醉,会沉思,会回到儿时,会似曾相识,总有一些难以说清难以道明的东西牵挂在心头。

所以,你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来。

冰缸豆

我第二次到华格里,感受最深的是华格里的“冰缸豆”。

深冬,好不容易下雪了,我好想到华格里去看看雪景,说得准确一点,是想去看看儿时的雪景。

家乡的老屋都不在了,都盖起了两三层或四五层的平顶小楼,雨水都由落水管流至下水道,清一色的钢筋水泥。只有华格里还完整地保留着鄂东北典型的传统民宅,这种称为硬山顶的民居,屋顶是前后两个斜面,都覆盖着弧形的陶制片瓦,黑色,也叫青曲瓦,屋脊是分水岭。

雪下得正好,正是看雪景的程度,山山岭岭,全白了,缓坡的茶园,一道道低矮的茶树,像一层层雪浪,又象是山坡披了一件条纹的雪袍。陡坡上,落叶乔木玉树琼枝,常绿树上的积雪,或多或少,或厚或薄,一坨坨,一块块,一片片,一堆堆。古村的石碾、石磨和石碓,都穿上了白色绒服,沧桑的肌肤若隐若现。

古旧民宅上的雪景,我已有几十年没有见到,是我最想看的。

屋顶的积雪很均匀,正好把瓦沟和瓦楞全覆盖。这样,整个斜面就是一幅表面凹凸有致、质地蓬松、线条笔直的洁白的艺术品。现在,人们崇尚手工制品,譬如手工绣花,手工雕刻,手工饺子,等等。但斜面屋顶这雪景艺术品,怕是手工难以完成的,它是大自然的天作之合。

雪停了。太阳也出来了。气温上升较快。已而夕阳在山,白色的

屋顶上撒了一层粉色的粉,按老舍先生的说法,就是忽然害了羞。

这样的老房子,现在都修葺改造成民宿。我躺在这样的房间里,大概是因为有暖气,屋顶上的积雪融化得快,窗外屋檐有滴水声。

这滴滴答答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山村的雪夜里,宛如催眠曲。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儿时,每年冬天都会下大雪,斜面屋顶看不出凹凸有致的瓦沟瓦楞,平平展展的,松松泡泡的,就像盖了一床软软绵绵的新絮。黄昏,村子里炊烟袅袅,淡青的烟雾笼罩着人字形的白雪屋顶,渐渐弥散到低矮的丘陵,梦幻的小村,简直就是一个童话世界。

积雪消融,一般都要几天时间。这明三暗五的民居,中间为堂屋,左右两间各隔成两小间,一间做灶房,另外的是卧房。灶房一日三餐烧火做饭,房顶上的积雪融化得快,早上起来,屋檐下就会悬挂着冰条。待到次日早上,别的屋檐下才会都有冰条。

家乡把屋檐下的这种条状冰,称之为“冰缸豆”,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难道是因为它和豆架上悬挂的缸豆有相似点吗?其实,屋檐下的条状冰并不像缸豆那样成双成对、细长细长,它比缸豆要大得多,并且上粗下细,呈长条锥状。

这些冰清玉洁、晶莹剔透的“冰缸豆”,整齐地悬挂在屋檐下,它们间距相等,长短相当,粗细也都差不多,它们把冬日萧条的山村装饰得玲珑靓丽。最喜欢它们的,是我们小孩子,没等它从屋檐脱落,我们就拿了竹篙去敲打。“冰缸豆”掉下来,摔在地上的积雪里,有的断成几节,有的还比较完整,把厚厚的积雪砸出一道道深痕。我们把长的“冰缸豆”当作武器,学着电影《战友》《南征北战》里面的样子,用这些枪杆和利剑与小伙伴们开仗,同志们冲啊,杀;短的“冰缸豆”则是我们的“冰棒”,那是我们吃到的最早的“冰棒”,嚼在嘴里叽嘣伽嘣的。大家小手冻得通红,从来都不会觉得冷。

中午,气温升高了,屋顶的积雪有些融化,屋檐有嘀嗒的水声,也有“冰缸豆”叭嗒叭嗒的脱落声。到下午,屋檐下的“冰缸豆”几乎落尽。但是不用担心,第二天早上又会有的。

背阳迎风的阴处,那些低矮屋檐下的“冰缸豆”则不然,它们不但两三天不融,而且每天增长增粗,几乎触地,快成冰柱了。我们也不会去动它们,希望这样的冰晶冰景多保留一些时日。我们在冰天雪地里的欢乐就会更多……

我被孩子们冰雪战争的吵闹声惊醒了,发现自己正躺在暖气融融的房间里。暖气很足,我打开窗,想透一透山里清凉的空气。

窗外屋檐的滴水声没有了,

早上起来一看,昨夜的梦境再现了。屋檐的“冰缸豆”整整齐齐的,玉洁冰清的,虽然没有儿时那么粗、那么长,但毕竟,几十年没有见到的东西,今日见到了。再怎么样,即使童心未泯,我也不会拿了竹篙去敲打。

我珍爱这些儿时的好友,视之为瑰宝。我从近视、远视、平视、仰视、侧视等多角度进行拍照,又拍了不少特写镜头。

古村前面,那七道滚水坝的细小瀑布,原来原来像一串串珍珠,像一条条玉带,像一匹匹锦帛,像一根根银索,现在都结成了“冰缸豆”,只不过它们不像屋檐下的“冰缸豆”那样比较一致,而是多姿多态,我的秃笔无法描绘和形容,但我的镜头记录下了无数珍贵的影像。

拍完了,看一下时间:十点十分。我暗笑:不会是夸我拍得十全十美吧。此时,太阳从东面高山的那一边爬上来。它放射出万道金光,正照射着山坳西坡下的古村,给斜面屋顶的积雪笼上淡淡的金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积雪的消瘦,几乎是肉眼就能看到的。屋檐开始滴水,“滴滴答答”中,参杂着“叭嗒”“吧嗒”的声音,那是“冰缸豆”在不断的脱落。这声音很刺耳,也很刺心。这“冰缸豆”也太“昙花一现”了吧。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见到屋檐下的“冰缸豆”。

秦和元,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光明日报》《人民日报》《羊城晚报》《长江日报》《农民日报》《绿叶》《散文选刊》《阅读时代》《散文百家》《晚霞》等报刊,着有散文集《村外的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