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亮 滩

2020-11-16 09:41   江旺明

1

月亮钻进了乌云,村庄刚披上的银装被乌云收去了,一下子变得阴沉沉、灰蒙蒙的。门前墙脚的蟋蟀唧唧地叫个不停,打破了村庄的静寂。张守和吃罢晚饭,正坐在堂屋圆椅上饮茶。蓦然,守门的黑花狗汪汪地叫起来,蟋蟀停止了嘶鸣,门前树上宿鸟发出噗噗飞翔的声音。张守和知道有人来了,急忙起身,吱呀一声打开大门,咔嚓一声拉开门灯。门灯像只闪闪发亮的白葫芦,照出门前不远的一辆黑色轿车,也照出木木站在车旁不敢进屋的村主任和廖老板。

黑花狗伏在门楼不再是汪汪,而是呜啦呜啦地叫。村主任见到开门拉灯的张守和便说:“老张,你快将狗赶过去,不然我们就不敢进来。”张守和回答:“你们进来,有我在这里,它不会咬人的。”黑花狗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语,停止叫声,四脚撑起来,摇了摇头,眼睛射出两道蓝幽幽的光芒,对着村主任和廖老板扫射两下,然后跳进了屋。村主任和廖老板随即进了屋。廖老板说:“你这狗真听主人的话,你一开口它就不叫了。”张守和回答:“这狗是听话,但它的弱点是不识相,不识村主任和你廖大老板。”村主任和廖老板不约而同嘿嘿地笑着,慢慢地坐下来。张守和借着堂屋灯光,仔细打量了一下廖老板:留着光头,看上去像只红皮南瓜,脖子套着项链,如同狗脖上金光闪闪的狗箍。张守和正准备从桌上拿烟发,廖老板立即掏出了烟,用戴有金戒指的手递到张守和面前连连说:“吃我的!吃我的!”张守和手一扬,不接烟,拿着自己的烟说:“到我家吃我的。”廖老板不接,用烟拄着张守和手说:“莫客气,吃我的!吃我的!”正当俩人相互谦让时,村主任说:“廖老板烟好,就吃他的吧。”张守和这才接过了廖老板那支烟,瞄了一眼说:“廖老板这烟确实好,一支抵得上我一盒。”随即将那支烟放在桌上。廖老板嘿嘿笑着,随手发一支给村主任,回坐位子上。张守和给他们分别倒了茶,自己掇起茶杯咕咕地唱着。

村主任先开口:“我和廖老板今晚来,还是为月亮滩的事。前天怪我的工作粗糙、鲁莽,没带廖老板登门与你沟通,惹得你伤了神,还怄了气,今天特向你赔不是。”

张守和马上回答:“你们一个是村主任,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大老板,向我赔不是我经当不起,只要你们不再开采就够了。”

“问题就是要开采,廖老板灰砂砖厂急着要用砂,等于是等着米下锅。廖老板办灰砂砖厂,带动了村民在家门口打工,带动了村级经济发展。廖老板还答应厂发展了,给河上建座水泥桥。这么好的事不能因缺砂而被砸了。”

“现在大片河滩被挖得成大池小坑,唯独幸存这块月亮滩。这月亮滩是村人唯一的乐场,你们看见没有,逢年过节从城里回来的大人和孩子,都到砂滩上玩乐、照相,就是我同意,群众也不会答应。”

“群众的思想工作,就是要你这个老党员和组长去做嘛!”村主任边吸着烟边皱着眉头说。

“这个工作不好做,我也不会做。”

村主任坐正身子,将夹在手指上烟灰弹了一下,抬高了嗓门:

“老张呀,我现在给你把事情挑明,这河砂并不是你们小组的,也不是村委会的,是国家的资源,廖老板开采是经县水利局黄砂公司批准的,他开采你阻拦,纯属无理起闹。”

张守和皱了皱眉头,也抬高了嗓门:

“是国家的资源,是公民的资源,更不能滥开滥采!”

坐在一旁的廖老板见他们声音越争越大,怕弄成僵局,便连忙起身发烟。然后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要说的是,请张老干多劳点神,费点力,做做群众工作。”

说罢,廖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红包,啪的一声甩在桌上,又接着说:“知道张老干不缺钱,但这是你应得辛劳费,张老干一定要收下。”

红包像块红泥巴粘在桌上,张守和瞅了瞅,扬着手说:“不要!不要!”

廖老板拉了一下村主任的手,一同转身匆匆出了大门,来到车子旁。张守和迅速抓起桌上的红包,急忙跑过去,将红包要塞进廖老板口袋。廖老板将身子一扭,张守和扑了空。张守和不住手,廖老板身子不住扭动。黑花狗在一旁瞄到了,以为张守和和廖老板在打架,前脚爬在地上,呜呜啦啦叫,尾巴竖成铁杆不住地摇动,眼睛喷出两道拇指粗的蓝色光柱,对着廖老板不断地扫射。张守和便说:“你再要扭扭捏捏的,狗就会咬你。”听说狗子要咬人,廖老板不再扭动身子,于是张守和将红包顺利地塞进了廖老板口袋。

廖老板默默无语钻进了车子,两手握住方向盘。村主任缄口不语,打开后座车门,一头钻了进去,随手哐的一声,将车门重重拉上。

黑乌龟嘀嘀嘀叫喊,划破了村庄寂静的夜空,惊得旁边树上宿鸟噗噗飞起,刺眼的车灯光如两把利剑不住扫射村房,村房经不起夜里如此强光扫射变得有些歪斜。黑乌龟以此自居,气势昂昂,弯弯拐拐,疾驰离村而去。

2

张守和回到屋里,慢腾腾地坐下来,心仍在突突直跳,脖上青筋像肥壮蚯蚓不住扭动,喉结像汤丸上下滚动。老伴见他如此情形,连忙给他泡了一杯茶,递到手上说:“你有吃有穿,你退休前大小还是个副局干部,你回乡是养老,何必要与他们过不去,何必要自寻烦恼呢?”

他没有回答老伴的话。然而,老伴的话语却让他心里像汛期河水,翻波逐澜,滔滔不绝。

这条河叫倒水河,这段河叫西庙河。父亲是西庙河摆渡人,小时候他经常来父亲的渡船上玩耍,河是他的家,也是他的乐场。观看河中鱼儿欢跳,野鸭凫水,白鹭翻飞。汛期过后,河两边露出皑皑的河滩,阳光照在滩上,河沙暖暖的,赤脚踩上去,如踩在暖融融的棉被上。此时,是拾贝壳的好时机。他和小伙伴们一道捡贝壳。大的、小的,宝塔型的、扇子型的都有,色彩斑斓,绚丽多彩。

最有趣故事是,河滩拾鳖。有的河鳖很傻。它将躯体掩埋在沙内,只将尖尖鼻头露在外面,它以为躺在砂滩里睡觉,有河砂遮挡,人发现不了它。黑色的鼻头露在白皑皑的河砂外,如同白布上的黑点,恰恰很容易被人发现。有的河鳖聪明。它躺在草丛和贝壳旁,如果不是心细的人,就很难发现它。

最让他难忘的是,那年他从县里特地赶回家观跳伞。是个秋高气爽、丹桂飘香的日子,某空军部队看中了这条河上宽阔的河滩,组织空降兵在这里练习跳伞。一架架飞机像一只只雄鹰从遥远的天空轰轰飞来。从飞机上跳出一个个伞包,像一朵朵蒲公英花在飘飞,渐渐离砂滩近了,像一把把五彩缤纷的雨伞在飞翔。方圆十里、四乡八邻的人们纷至沓来,观跳伞,看热闹。大河两岸,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他退休的前两个月,有位外地洪老板听说他家乡有大片砂滩,特地找到他,说要租赁沙滩兴建沙滩公园、跳伞运动场及花果园发展乡村旅游业,邀请他当顾问。当不当顾问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关键是他即将退休回乡,能看到家乡变化,能享受家乡发展成果,那天夜里他激动得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他领着洪老板回到家乡实地考察。

洪老板站在河旁山顶上,见到大河两岸白皑皑一片砂滩,北望不到头,南望看不见尾。砂滩中间,河水像一条玉带,蜿蜒飘向远方。河上成群白鹭翻飞,像飘飞的梨花。最引人注目的是,河的南面,也是河的下游,两座山峁夹着一大块砂滩,与飞机场差不多,砂滩团团圆圆,像十五的月亮。

洪老板被眼前的景观感动了,陶醉了。他禁不住地说,奇观!奇观!全国罕见!全国罕见!

当时,张守和问洪老板,是不是去与西庙河村村主任见一面。洪老板说等回去将兴建沙滩公园、跳伞运动场和花果园的方案弄出来,再见村主任不迟。过了两个月,洪老板带着方案和张守和一道找到村主任,提出租赁河滩发展乡村旅游之事,却被村主任一口拒绝了,理由是村里引进了廖老板在河滩上办灰砂砖厂。

村主任说的不假,不多久廖老板在砂滩上兴建起灰砂砖厂。廖老板一边大量采砂做灰砂砖,一边夜里偷偷将河砂运到外地高价出售。几年过去,大部分河滩像炮弹狂炸过的战场,满眼都是大池小坑。大部分河床不能流水被掏挖得像老牛嶙峋的瘦骨。汛期时,河里即使流水,水面飘浮着垃圾。一年四季,河水里少见野鸭、白鹭、鱼儿,至于河贝和河鳖根本见不到。

可喜的是,河下游的月亮滩幸存着。据说是合同执笔人玩一把文字游戏,将月亮滩没有写廖老板与村委会签订的合同里。这唯一的月亮滩,时时吸引城里回来的人。村里小伙子打工从外面带媳妇衣锦回乡,村里唯一吸引媳妇的是月亮滩。小伙子和媳妇一起睡在月亮滩上,小伙子兴奋得给媳妇讲起河滩上捡贝拾鳖的故事,将媳妇逗乐了。大姑娘从外面带回新女婿,也少不了来到这月亮滩上玩乐、照相。这块唯一的月亮滩还是牛、羊、鸭的栖息地。牛吃饱了滩边草,喜欢卧月亮滩,闭着眼睛慢慢回嚼;羊吃饱了滩边草,喜欢在月亮滩上蹦蹦跳跳,追逐嬉闹;鸭子喜欢蹲在月亮滩扇动翅膀、晾晒羽毛。

张守和从县水利局退休回到家乡养老。听乡亲们说,村干部和小组长张大狗得了廖老板“黑砣子”,让廖老板在河滩滥开滥采。还说廖老板早已对月亮滩虎视眈眈,如果无人制止,月亮滩迟早保不住。

张大狗因盗窃电力设施,被关进了监狱,湾里无小组长。在小组长选举会上,乡亲们一致推选张守和担任小组长。一来认为他是退休干部,德高望重;二来认为他水利局退休的,对河砂管理政策法规熟悉,可以阻止廖老板在河滩滥开滥采,乃至保住月亮滩。

乡亲们的推选和要求,他没有过多的推辞。祖祖辈辈生活在这河滩边,祖祖辈辈尸骨也埋在河滩边,他离世后也会埋在这河滩边,他家与这河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也有责任要保护河滩,守住月亮滩。如果连这月亮滩也守不住,将愧对祖辈,日后他死后躺在这河滩边,看到河滩一片荒凉他也会不安宁的。再说,这河滩是很好的旅游资源,如果能保护好月亮滩,恢复整个沙滩原貌,引进洪老板,利用沙滩发展乡村旅游,振兴村级经济,带动父老乡亲增收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选举那天他回到家里,老伴听说他当上了组长,撇了撇嘴,嘴角露出丝丝笑容说:“曾当副局长的人回到家当组长,你就不怕别人笑话?”他黄亮亮的眼珠转动了两下,微微一笑回答:“当组长么样的,你没听说当年红军团长方和明回乡当农民、当村支书的事情?”老伴嗬嗬一笑又说:“原来你是学红军团长方和明呀!”

乡亲们预料没错,廖老板果然与村长沆瀣一气,将月亮滩弄到手。

这天中午,太阳被一块乌云遮挡,月亮滩上阴沉沉的,只听见一群指头大的土蛙不停地唧唧叫唤。廖老板领着挖掘机和两辆卡车,轰轰地开进了月亮滩。土蛙停止了叫唤,纷纷跳入草丛。挖掘机像一头巨兽,伸出长长脖子,昂起尖尖头,露出一排利齿,不停地啃吃月亮滩。不大会儿,沙滩像发生地震似的,有的地方裂缝,有的塌陷,有的地方隆起。接着,挖掘机又像猫子扒土一样,将沙扒往一起,堆成一座座小山,让几个民工用铁锨铲上卡车运走。

这时,张守和闻讯匆匆赶来。他来到挖掘机面前,大声喊道:“请停下来,请停下来!”挖掘机司机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挖啃河砂。张守和随手拿了旁边的一张锄头,上前用锄头钩住挖掘机的露齿大嘴,如同钩住大象的鼻头一样。挖掘机被钩住了嘴巴,没有办法,只好停息了吼声,不再啃砂。

廖老板见挖掘机息了火,嘴巴被钩住了,急忙从旁边像蚂蚱一样蹦跳到张守和面前说:“张老干,此是我花钱买了的,你阻拦无道理。”

“这块月亮滩是群众的乐园,也是畜禽活动场所。我是组长,保住这块月亮滩是我的责任。”张守和手握着锄头,钩住挖掘机嘴巴,不慌不忙、不温不火地回答。

说罢,他松开挖掘机嘴巴,端着锄头,来到铲土的民工面前,劝他们不要铲砂。民工多数是本地人,见张守和过来阻拦,立即停住了铲砂。张守和转身回到挖掘机面前,拄着锄头,站立不动,两眼怒视,如同阻拦一头不驯服而捣蛋牛那样。

廖老板见全部停工,掏出手机,阴沉着脸,拨通了村长手机说:“我的大村长,你赶快过来,这里情况紧急呀!”

不大一会儿,村长骑着摩托车嗵嗵嗵地来到河滩。摩托车一停,他从车座跨下来,迈着大步,踩得河砂嚓嚓作响,匆匆地来到张守和面前说:“老张,这块月亮滩是经县黄砂公司同意,我们卖给了廖老板。廖老板办灰砂砖厂,带动了村民工打工,又带动了村级经济。你作为老干部、老党员,现在又是我们的组长,你要支持这项工作。”

张守和挥手指着不远被开采的河滩说:“你看,河滩被滥挖滥采成什么样子,这块唯一的月亮滩,你们也不放过?发展经济不能破坏自然环境,你是村长,我是组长都有责任保护环境。”

村长见张守和态度认真,不松口气,并与挖掘机当面对抗,僵持不下,便扭头对廖老板和民工说:“我们工作没有做到位,今天耽误了大家时间,我们与老张商量好后,你们再来也不迟。”

廖老板知道这是村长给他台阶下,马上安排挖掘机停在路边,卡车和民工忙其它事去。

张守和没料到村长和廖老板事隔一天,夜晚到家说情,更没料到廖老板给他红包。一个红包就能让他放弃月亮滩,如果不说村长与廖老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腑的话,但还是觉得村长和廖老板低估了他。过去他就是再穷,也没收过别人送的不义之钱。他当水利局副局长管项目时,孩子读书,家里穷,缺钱用,乡镇干部为争得项目给他送钱,他一次次力拒了。何况他现在根本不缺钱用,每月有不少的工资,足够他二老的一切花销。儿子和儿媳的孝心不错,经常给老伴钱用,还经常给二老买高档衣服。

这一整夜,他没有入睡。他坐堂屋里,喝茶吸烟,桩桩往事,陈旧的,新近的,搅得他心神不定,全无睡意。直至启明星从窗台跳出来,村里公鸡喔喔打鸣,他才上床躺下,但还是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3

次日,廖老板来到村主任家。往日廖老板到村主任家就像到自家一样,即使村长不和他打招呼,他自己倒茶自己喝,自己拿烟自己抽。这天却有点不同了,耷拉着脑袋,灰暗着脸庞,脖上的狗箍也没戴,站在堂屋之中蔫耷耷的,像只霜打的茄子。村长知道他是为月亮滩的事不悦,连忙端起一张椅子,拉他坐下,接着递给他一根烟并帮他点着说:“这么大的老板,遇到鸡巴卵子大的一点事就出相了,就变脸了。”

廖老板坐在椅子上,夹在手指的烟不吸,眉头一皱,脸色一阴,说:“你莫站着说话不知腰痛,冇生过伢就不知做女人的Χ痛。我的几十号人都闲着无事,我每天差不多要拿上万元钱发他们的工资,你说我急不急,你说我烦不烦?”

“那你说怎么办?”

“我再没有办法,那个老家伙,硬得像铁棍子,犟得像驴子,软的也不吃,我不接他的退钱,他要唤狗子咬我。”

“月亮滩卖给你了,又经县黄砂公同意,你理直气壮地去开采吧。出了问题,有镇、村和黄砂公司为你撑腰、为你牵兜,你怕个大鸡巴!天塌不下来的,在他家门口有狗子咬你,狗子是爬着门坎讲狠,河滩上不会有狗子咬你,相信你廖大老板有的是办法。”

村主任边说边飞扬着眉毛,边说边喷洒小雨般的口水。

廖老板要的就是村主任这样的话,立即用没夹烟的手连连拍打着后脑勺说:“我这脑子进了水,糊涂了,还是村主任有板眼,有见识,我这就去安排下一步如何做。”

说罢,急忙起身,将手上的烟狠狠吸了两口,并将烟蒂甩在地上用脚重重踩了两下,然后迈开大步出了门。村长跟在后面,送廖老板出了院门,拍着廖老板肩膀说:“以后你自己看着办,我该撒手丢砣了,不要屁大点事就找我去。”廖老板回头说:“你放心,以后不死人我是不会找你的。”

4

夜里下了一场透雨,中午太阳从云层钻出来。河水闪闪亮亮,月亮滩蒸腾薄薄的雾气,像乳白色带子飘飘舞舞。两只白鹭在滩上嘎嘎吟唱,翩翩起舞。几只野鸭在河滩上嬉闹游戏。河滩旁边草丛里有只野兔昂着头,眨巴着一双红眼,似乎是在观河滩上白鹭表演、野鸭游戏。

廖老板的挖掘机和两辆卡车轰轰隆隆开进月亮滩。两只白鹭舞蹈嘎然而止,各自伸长脖子,转动脑袋,四周一望,便惊飞而去。野鸭扑嗵扑嗵跳进了水里,野兔慌慌张张钻进草丛。

挖掘机这次挖沙滩,外围有三位年轻民工,像放哨的士兵,来来回回走动,为挖掘机当保镖。廖老板站在旁边沙墩上挥动大手不停地指挥,手指上金戒指在阳光照耀下一闪一闪的。看上去,那挖掘机脖子似乎伸得更长,头似乎昂得更高,牙齿似乎更锋利。

月亮滩烟雾氤氲,沙尘弥漫,驱走了乳白色的雾带。

这时,张守和正在菜园锄草,听到月亮滩响起了轰轰的挖掘机声,便扛着锄头匆匆赶来。他站在一块石头上,大声对着廖老板喊道:

“廖老板,说不能开采,你们怎么又在开采?”

廖老板光头不偏,眼睛不眨,鼻孔不出气,继续频频挥手,戒指闪闪耀耀,指挥挖掘机。

张守和见此,双手紧握住锄头,两眼喷着火花,迈开大步朝挖掘机走去,如同当年他去降服一头凶狠的“触人佬”牛那般。就在那当儿,他没料到三个保镖一齐而上,一个保镖缴下他手中锄头,两个保镖将他臂膀叉住使劲往后拉,如同拉歹徒进入警车那样。

挖掘机不停地挖掘,廖老板若无其事地指挥。

张守和像是一只束缚的鸡,怎么用力挣扎也挣扎不开。他禁不住大骂起来:“老子跟你父亲年纪还要大,你们这些小混蛋如此对待老子!”

“张老干,你莫生气,我们掇人的碗受人的管,我们是受命来阻止你的。”

“张老干,这沙滩不是你一家的事,何必要这样呢?”

两个保镖轻言细声劝告,并渐渐松了手。张守和席地而坐,气喘吁吁。他歇息一会儿,乘保镖不注意,蓦地一下,起身握着锄头,朝挖掘机冲去。一个保镖疾速上前抓住手臂,使劲一拉。由于用力过猛,将他连人带锄拉摔到旁边足有一人身深的沙坑里。三个保镖见此,急忙纷纷跳下沙坑,将他慢慢扶起。

张守和坐在沙滩上,头上身上沾满了泥砂,面色苍白如砂土,心快要跳到口里,吁吁喘着粗气,左脚疼痛得不能动弹。廖老板见势不妙,立即跑过来,对着拉张守和的保镖,啪!啪!掴了两耳光,并对三个保镖破口大骂:“我叫你们招呼好张老干,为安全起见,不让他接近挖掘机,你们有么卵子用,都跟老子滚蛋!”

廖老板见张守和脚受了伤,立即叫来了车,将张守和送往镇医院。挖掘机挖沙没停,民工铲沙也没住,卡车运沙仍在继续。蓦然,廖老板裤袋里手机咕啦啦地响了,一接听,得知县黄砂公司马上要来检查。他微微蹙了蹙了眉头,举手挥了一下,大声喊道:“县黄砂公司要来检查,全部停工!全部停工!”

5

一辆银色的小轿车,嘀嘀地开进灰砂砖厂院子,在办公用房旁停靠。民工们铲沙制砖将院里搅得沙尘飞扬,如同层层灰纱在院里飘舞。院子大面积没有硬化,大坑小凼,杂草丛丛,垃圾成堆,与漂亮整洁的小轿车不相匹配。从车里钻出了连司机5个人。领头是县水利局副局长、县黄砂公司经理徐崇富,胖墩墩的身子,团鬏鬏的脑袋,脖子短得几乎看不见,但后脖梗上的肉球像块发面包子引人注目。从上至下,看上去圆滚滚的,难怪有人叫他徐磙砣。廖老板急忙迎了上去说:“老同学,是那阵风把你吹来的。”徐经理像没听见一样,没有吱声。旁边的随从替徐经理回答:“这么大的河道整治‘雷霆行动’,你廖老板还不知道?”廖老板马上说:“河道整治‘雷霆行动’听说过!听说过!”廖老板要领检查一行人到办公室坐,徐经理将圆头一扭,嘴巴一调,领着一行人走出院子。

徐经理领着一行人来到采砂现场。徐经理见河道被挖得成大池小坑,河床受损,河水污染,一脸不悦对廖老板说:

“总跟你讲不要过度开采,你硬是不信,钱迷心窍,你看你们将河挖成什么样子。”

“老同学,请你体谅一下,我们厂每天要吃那么多砂,挖浅了砂就不够。再说几十号人在我这里,不做砖,不挖砂,那要他们做么卵子?”

徐经理默默不语,心里嘀咕着:你狗日的到底还是精明,公司里有人传言说我袒护你,你如此说让他们听听也好。徐经理提出要到前面月亮滩去看看,廖老板马上说那里还没有启动。

接着,廖老板领着一行人来到办公室。廖老板办公室整洁气派,光彩夺目,与室外迥然不同。咖啡色的老板桌、老板椅摆在正中,老板桌上摆放着平板电脑;背靠一组酱红色的书柜,书柜里无一本书却摆放着几瓶名酒和几条名烟;办公室下方摆着枣红色的茶台、茶椅,茶台上安放着水晶烟缸。大家纷纷落座后,金发红唇妙龄女服务员给一位位发烟倒茶。相互寒暄之后,徐经理皱起眉头,重重吸一口烟,鼓起两腮从嘴里吐出道道烟圈,如同小孩子吹肥皂泡泡似的,然后认真地对廖老板说:

“有人举报你,说你夜里偷运黄砂出县境高价出售,有没有这事?”

廖老板立即激愤地回答:“这简直是无中生有!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我这里做砖,砂一直供不应求,那里还有砂出售?”

徐经理没有吭声,默默吸烟,心里嘀咕着:你狗日的偷砂卖,公司传遍了,这个问题如果不提出来,公司里就又有人说我袒护你,你狗日的莫怪老同学这时当众给你提出来。

不大一会儿,徐经理口袋手机像癞蛤蟆不住地跳动,掏出一看,是公司办公室电话,局里要召开党组成员会,要他速急赶回去。他便起身,眨巴着一双小眼睛,认真地对廖老板说:“没有偷卖黄砂就好,你迅速安排人将那大池小坑处理一下,一旦出了问题,老同学也保不了你。局里有事,我们要赶回去。”说着,带着一行人出了办公室来到车前。司机拿东西将车后厢刚刚打开时,金发红唇女服务员从办公室抱出5条名烟匆匆来到车前,将烟塞进后厢。徐经理见此立即皱着眉头说:“烟不能要!烟不能要!”廖老板立即说:“我这烟是送给老同学的,不是送给你徐经理的,老同学要爱好看,就给他们一人一条。”

边说边将黄经理推进车里,几位微笑不语分别钻进了车。

6

送走检查一行人,廖老板便想到了脚受伤的张守和。打手机一问,知道张守和经检查,左脚软组织和纫带受伤。廖老板松了一口气。但电话里说张守和的儿子正从武汉往镇医院赶,要不多时就会来到医院。廖老板知道,张守和儿子张先文是武汉一家知名软件开发公司的老板,听说搞得很不错,他回到县里,与县大领导是平吃平坐。当初他在武汉打工时,与他一起同桌喝过酒,应该说是老熟人。想到这些,他觉得非得去见张守和儿子一面不可,顺便也去看望一下那家伙。

自驾车很快来到镇医院门口。忽然想到要给张守和买点东西,人之常情,空着手不行。于是将车子调头来到了街上,买了奶粉之类一大包东西,匆忙开车来到镇医院院内,一弯一拐在住院部门前正中停住。一位戴黑眼镜大个保安立即来到车头前,要他停靠边一点。廖老板像没听到一样,提着一包东西从车里钻了进来。黑眼镜大个保安将他拦住说:“你这人怎么只顾自己不顾别人,你这一停,别人的车子么样转弯。”廖老板见面前的黑眼镜大个保安,像巨人一样要压他,便从口袋掏出一包烟递上去说:“兄弟,我马上会开走的。”黑眼镜大个保安接过烟,转身而去。

廖老板提着一包东西,匆匆来到病房。张守和除了左脚软组织和纫带受伤外,血压升得很高,正躺在床上打吊针。病房很静,吊针瓶咕哝哝翻花声似乎能听得到。廖老板将一包东西放在桌上,轻轻走到病床前,躬着腰细声细气地说:“让张老干受伤,主要是我的责任。我将那浑小子开除了。”张守和侧卧在病床上,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回答:“要你这么大的老板来看我,我经当不起。”说罢,将身子翻成仰卧,头朝天花板,两眼注视着天花板,好像天花板上演着电视剧似的。吊针瓶微微摆动了一下,正好吊在廖老板头顶之上,像一枚炸弹要落下炸廖老板脑袋似的。

正在此时,张守和的儿子张先文从武汉匆忙赶到了镇医院,来到了病房。张先文一幅斯斯文文的样儿,瘦瘦的高个,白皙的脸庞,高高的鼻梁架着一幅茶色眼镜,边分头型。廖老板急忙转身迎了上去,叫了声张老板。张先文似乎不认识他,但还是伸出一只背暴青筋、指瘦如笔杆的手,让廖老板的手摸了一下。张先文来到张守和病床前,询问了父亲受伤情况,然后在病床边坐了下来。廖老板屈着腰,低着头,来到张先文面前,低声细语地自我介绍:“我姓廖,曾与张老板在武汉同桌吃过饭,你可能忘记了。”张先文转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正好病房窗户透来的阳光照在镜片上,镜片反光直射在廖老板的脸上。张先文借着镜片反光对廖老板从头到脚打量一下,然后回答:“你越来越潇洒,这么大的老板我么样忘记得了。”廖老板掏出烟,递给张先文,张先文扬了一下手没接。廖老板接着说:“我想请张老板到外面说话,在这里说话怕惊吵张老干。”

张先文随廖老板一起来到病房外走廊。走廊里,人来往如梭,急急匆匆,靠边有两张从病房挤出的病床,但无一凳椅。廖老板提出到医生办公室坐着谈,张先文说就在走廊谈。廖老板嗯了一声便说:

“前段的经过你可能知道,我就不说了。今天是张老干往我们挖掘机那里闯,为了安全,有位浑小子用力一拉,拉重了一点,拉到了旁边沙坑里,让张老干左脚扭伤了。我掴了那浑小子两耳瓜,还将他开除了。一切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全由我出。”

说罢,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递给张先文。张先文用手一推说:“父亲住院有医保,个人出不了多少钱。”廖老板说:“那住院完了我再来结帐。”他将装钱进了包里,接着又说:“张老干是软组织和纫带受伤,无大碍,但还是要请张老板多多包涵,帮我们做做张老干的思想工作。我们采砂是经县黄砂公司批准的,是有证经营。”边说边将从包里掏出采砂许可证书。张先文不看证书,说:“你们过度开采不仅我父亲有意见,恐怕大部分群众都有意见。”廖老板回答:“如果我们过度开采,有县黄砂公司管。”

俩人站在走廊谈话,引来一位位过往行人用眼光不住地观望。过往人大概不明白这两位不是干部就是老板模样的人,怎么会在走廊里站着说话。走廊病床的病人也对着他们转动着虚弱的目光,吃力地画出一个个问号。

张先文不想与廖老板多谈,转身闷声推开门,回到病房坐在病床边。廖老板随即跟进病房,并将门轻轻关上,来到病床边,与张先文并坐,拉着张先文的手说:“张老板今天莫走,中餐镇领导不能饮酒,晚上我请镇领导一起陪你吃餐饭。”张先文将手拉过来回答:“不必,公司有事,我得赶回去。”廖老板又说:“既然是这样,那我改日再请。”接着起身再次拉住张先文手握了握,弯着腰对张守和说:“张老干在医院多住些时,休养好,一切费用由我来接。”说罢转身走出门去,

不知是有意无意将房门重重一带,哐的一声,震得桌上一筒奶粉叭的一声,从敞开袋里弹出落在地上,随即像磙砣一样滚到病房中间。张守和听到响声,立即翻身过来,脸朝着张先文说:“姓廖的东西不该要,刚才我忘记跟你说。这个姓廖的不是个东西,他人脸放下来,狗脸拉上去,你不要听他说的。”张先文回答:“我对他早有所闻,刚才在外他给钱我就没要,我还不知桌上东西是他带来的。”边说边弯腰将地上那筒奶粉捡到桌上。

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守和在县城做生意的侄儿,也就是张先文的堂弟张先军,提着一包东西来到病房。先到床前问了一下情况,然后对张先文说:

“你回来正好,我还正准备打电话找你。这个姓廖的太猖狂了,将我们的河挖得乱七八糟,对月亮滩也不放过。现在他还居然指使手下的打人。湾里几个人给我打电话,要我回去领人将他的灰砂厂砸了它,将姓廖的赶走。没征得你的同意,我没有回去。”

张先文听罢,锁着眉头说:“你没回去领人砸厂是正确的。砸不得,你也赶他不走。他办的是企业,而且是镇村引进扶持的企业,有的村民在砖厂打工还得了好处。他开采黄砂是经县黄砂公司批准的,刚才他还拿采砂证给我看。至于他过渡开采是由黄砂公司来管,村组管不了它。”

“那你说咋办?难道让他继续胡作非为下去,将月亮滩挖了不成?

“现在关键是黄砂公司的问题。”

说着来到张守和的病床说:“我有事要赶回公司。我劝你这个事你不要再管了,你好好在家养老。至于黄砂公司问题,我回去后再与县分管此工作的领导打电话。听说县里正在搞河道整治‘雷霆行动’,趁这个机会,让县领导来督促黄砂公司管姓廖的。”

张守和没有回答儿子话,却撇开话题:“小雨快放假了,你就让他回乡住一段,你就说爷爷、奶奶好想他。”

“要得!要得!小雨总是吵着要回乡下。”

张先文走后,张守和吊针打完了,翻身起来坐病床边,首先给家中老伴打了电话,叫老伴不要来镇医院,说他没大问题,自己能照顾自己。又调头对张先军说:

“我估计姓廖的回去又要去挖砂。”

“我是不是回去带人去阻止?”

“不行,那样弄会与他们打起来的。打伤他们的人,或打伤我们人都不好。”

张先军转动眼珠闪着疑惑光芒问:

“那你说么样办?”

“我想到水利局找找徐崇富。姓廖的口口声声说他是有证采砂,刚才你哥也说到他有证书。即使有证采砂,过度开采,偷卖黄砂肯定是错误的。你哥说要打电话找县分管领导,他的事多什么时候打说不准,再说县领导工作忙,管不管这个事,什么时候来管也说不准,现在救月亮滩在急,我想以一个水利老干部的身份去督促他们迅速来管管。”

“叔,我劝你算了,听说那个徐磙砣与姓廖的是同学,也不是东西,他们是一个鼻孔出气,你不要瞎子点灯白费蜡。”

“我在局里当办公室主任,徐崇富当干事,我出办公室当副局长我举荐他办公室主任,我退休时,我又举荐他当副局长,按说我与他关系还是不错的。”

“既然是这样,那你就去试试吧。但现在你的身体不行呀。刚才我问了医生的,血压还没降下来。”

“血压没降下来,加点药量是没有问题的,医生说我这脚骨没有受伤,软组织受伤服药敷药会慢慢好的。”

“你到街上给我卖只拐杖,你莫走,晚上在这里歇,明天帮我将住院帐结一下,买点药,我拄着拐杖和你一起上县。”

“跟医院说一下,让姓廖的来结。”

“一天一夜,也没用多少药,我又有医保,要不了几个钱,不找那王八蛋。”

张先军来到街上去买了一双拐杖,扛着肩上匆匆回到病房,将拐杖靠住病床。张守和说:“叫你买一只,你么样买一双?”张先军回答:“你是怕侄儿多花钱是吧?”张守和将那只好脚跷了跷说:“不是的,我这只脚没伤,只要一只。”“叔不知道,卖拐的人不卖一只,只卖一双。”张守和笑而不语。

7

第二日,张守和从镇里随张先军一道搭车来到了县城。张先军要护送叔去水利局。张守和觉得张先军脾气急躁,弄不好会给跟徐崇富吵起来,将关系弄僵,便叫张先军给他叫辆车送他到水利局门口,说他拄着拐杖能走。张先军在路边扬了一下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将张守和扶上车,将拐杖放了进去,随即将门关上。司机见此,将车窗拉开,对张先军张眼凝视,张先军知道司机的意思,马上从口袋掏出20元钱不要司机找,司机接过20元钱,明白张先军意思,咧嘴一笑,将车窗拉上开车而去。

车子在新水利局大楼面前停下。司机守信,急忙从前座钻出来,将张守和扶出来,并将拐杖拿出帮张守和拄好。此时约摸上午10时,金灿灿的阳光正照着淡黄色新大楼,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水利局搬进新大楼,张守和还是第一次来。张守和拄着拐杖,站在大楼台阶下,昂头仰望,如同仰望天上的太阳。从上而下,默默地数着楼层,数完之后,禁不住自语:好高呀!共14层!想到水利局老楼房只有三层,又禁不住连连自语:今非昔比!今非昔比!大门左边挂着“瑞安县水利局”和“瑞安县水利局党组”两块牌子,右边挂着“瑞安县水利局黄砂管理公司”,三块牌子,字色两红一黑。黄砂公司与局党组一样是红色。细细端详,相比之下,黄砂公司牌子稍大,从这可看出党委、政府对黄砂公司的重视。大门左右两侧,坐立着两尊气势昂然吉兽,像狮子,像麒麟,像貔貅,到底是什么?他说不准。吉兽目如铜铃,呲口裂牙,也说不准是露出笑脸迎接他,还是暴出狰狞面目吓唬他、说不准。

正在这时,局办公室主任小王出门办事,发现张守和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口,便惊讶地问:“张局长你么样拄着拐杖站在这里?”小王是张守和同事的儿子,小时候张守和就认识他。张守和便笑着回答说:“我找徐崇富有事。”小王又问:“你脚怎么了?”张守和将那只受伤脚跷起来,摆了摆说:“这脚是崴了的,没大问题,只是软组织受伤。”小王告诉他徐经理在三楼办公,还说扶他去。小王一手端着拐杖,一手扶着张守和,一步一步上台阶,如同扶刚学走路孩子。张守和身子时时侧向一边,小王怕他摔倒,紧紧将他拉住。进了大门,小王要张守和去一楼局办公室歇息,张守和说与徐崇富说完事再来。小王将拐杖放在一楼,双手扶张守和乘电梯,来到了徐崇富办公室。

坐在办公椅上玩电脑的徐崇富一抬头,见张守和跛着脚走了进来,急忙起身上前将张守和扶住说:“张老干,你这是咋的?你要来,事先给我打电话,我会派车去接你。”边说边扶张守和到茶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张守和嘘了一口气,将那只痛脚轻轻挪动一下,转动黄亮亮的眼珠扫射着办公室。见办公室是套间,文柜、桌椅、茶台茶椅一应俱全,便说:“你这办公室好气派呀!”徐崇富在旁回答说一般般。张守和立即想到自己退休前的办公室,当初他和另一位副局一起办公,两张桌子、两张椅子挤在一个单间,真是今非昔比。接着,张守和用黄亮的眼珠对着徐崇富的身上转动打量。当初徐崇富有点胖,人习惯叫他徐细胖,如今徐崇富长得肉头肉颈,肉腰肉肚,全身似乎是肉堆起来的,难怪现在有人叫他徐磙砣。张守和禁不住说:“你比以前发富多了。”“是的,这两年缺少锻炼。”徐崇富边回答边给张守和发烟倒茶。张守和没接烟,徐崇富便说:“记得张老干过去吃点把烟?”“现在人老了,开始在禁烟。”徐崇富坐了下来,又开口问起脚。张守和回答:“你不知道?”徐崇富睁圆眼睛,闪着疑惑光芒说:“什么情况,我确实不知道。”张守和阴沉着脸说:“我这脚是那姓廖的手下人将我拉倒到砂坑里崴了的。”接着,将事情前前后后与徐崇富说了一遍。徐崇富听罢,松驰的脸肉绷紧了些,淡淡的眉头挑了两下说:“这个廖老板手下人简直太不像话了,竟敢在我们张老干面前如此猖狂。”

“我今天来不是为这脚来的。我这脚仅是软组织受伤,不是大问题。我主要为月亮滩来的。姓廖的过度采砂,偷砂外卖,将河挖得乱七八糟,现在唯一的一块月亮滩也不放过,群众意见大,我来找你主要是求你去管管。”

徐崇富咧嘴一笑,像蟾蜍张嘴,露出一口黑牙,然后说:

“我真没想到张老干是为这事来的。管理河砂是我们的职责。前天我们的‘雷霆行动’专班去检查的,他们将河滩挖成大池小坑,要求他们迅速回填。说他们偷砂出售,我们也有耳闻,但目前证据不足,此事正在调查之中。月亮滩的开采是村委会与廖老板签订了合同书,他们发展村级经济,办企业,我们也管不了这个。”

“照你这么说,月亮滩你们要让姓廖的挖了它?”

“张老干,不是我们让他挖,而是村委会让他挖,办企业。月亮滩放在那里没有用,将砂挖起来做砖,发展要村级经济这应该不是件坏事。”

“逢年过节,从城里回来的人,总喜欢到月亮滩照相,水鸟喜欢在月亮滩活动,么样说没有用。前年,还有人要租赁沙滩,利用沙滩资源发展乡村旅游业。”

“张老干,你老德高望重,过去吃了那么多苦,现在你是该乐享晚年呀,何必要管这些烦心事呢?”

张守和听到徐崇富如此说,觉得昨天侄儿说的没错,他们是一个鼻孔出气,再说什么是多余的,便起身跛着脚要出门。

徐崇富急忙上前将他牵到坐位上说:“张老干,你这跛着脚来县不容易,你今天莫回去,我安排你在县里住几天。”

徐崇富口口声声叫他张老干,张守和觉得徐崇富意思是,你退休了,不要多管闲事了。

张守和继续跛着脚要出门,并说:“你的工作忙,我不打扰了。”

徐崇富见张守和执意要走,急忙转身到桌旁从抽屉里抓出两条名烟,递给张守和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张守和用手一推说:“我刚才说了的,要开始禁烟。”

“带回去待客!带回去待客!”徐崇富边说边将烟塞到张守和两裤袋里。

张守和将两裤袋的烟拿出,跛着脚转身放到茶台上,然后一跛一瘸地出了门。徐崇富速急跟了出来,牵张守和去乘电梯下楼。张守和扬了一下手,不坐电梯,扶着楼梯拦杆,磨磨蹭蹭下楼。徐崇富急忙打电话喊来小王,并小声与小王嘀咕了几句。张守和下到一楼,小王拿来拐杖,扶了张守和下了台阶。

张守和站在台阶下,再次仰望高楼,心中不禁掀起层层波澜:他觉得自己是只蚂蚁,高楼是棵大树,他再努力也难爬上树梢;他觉得自己是疲倦的老鸟,高楼是巍峨耸入云霄的山峰,他再使劲也难飞上那高峰。但他看到了楼顶端飘着一面五星红旗,便油然生起一阵阵暖意、一个个希望。

小王按徐崇富的吩咐,叫了辆出租车,将张守和送回家。

8

出租车到了村头。司机下了车说村里不好转弯,扶张守和下了车,并帮他将拐杖拄好,急忙调头去了。张守和拄着拐杖,一跛一瘸的,身子一摇一晃,走在村里高低不平的路上。一个又一个村民顶着大碗在门前吃午饭,见张守和拄着拐杖走路,都是惊呼呼问:“你的脚是么样的?”张守和边拄着拐杖走边回答:“是为月亮滩崴了的,细话不说,细话不说。”一跛一瘸来到了家门口。大门关着,留着一条缝。黑花狗从门缝里瞄到张守和回了,便伸出一只前脚,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扇门,从屋里跑了出来,坐在张守和面前。黑花狗尾巴像一条蛇在地面不住扭动,头昂着,眨巴眼睛,睫毛扑扑闪闪,透出一道道疑惑的光芒。它不明白张守和怎么几天工夫长出四条腿,它更不明白张守和几天工夫怎么眼眶凹下去那么多、脸上皱纹增添了那么多。

听到大门响声,躺在床上的老伴从房里钻了出来,将大门敞开,扶张守和走了屋,随手端张椅子让张守和坐下。看到张守和那样儿,老伴双眼噙着泪水说:“你这何苦呢?”“没大问题,只是软组织受伤。”他嘴里这样说,但感觉到脚在隐隐作痛。他忽然想到早晨张先军为他买的药,便说:“你看我这死脑筋,在医院买的药不知掉到哪里去了。”老伴指桌上一包药说:“你掉在公汽上,张先军托人带回了。”老伴从包里拿出口服药丸让张守服了两颗,然后掇来一张小凳,将那只痛脚搁上,将包扎的白纱布一层层打开,见到螺丝骨肿得像红桃子。老伴打来一盆温水,将脚清洗一遍,然后拿出敷药给其敷上,重新一包扎。张守和问:“你也不舒服?”“我是为你急病的。叫你莫多管闲事,你就是不听。现在倒好,月亮滩他还在挖,你脚却弄伤了。你这是抓鸡不成反蚀把米。”老伴的话,让张守和默默无语。下一步该怎么办?该说的说了,该做的也做了,他真的黔驴穷技了。难道就如此让月亮滩被姓廖的吞噬不成?难道破坏自然环境真的无人管?难道自己真的是吃苦不讨好?一个个问题如重锤敲打着他的心。然而,他又想到:水利局新大楼顶上高高飘扬着五星红旗,红旗下有政策法规;局里的整治河道的“雷霆行动”还在进行;村里群众一直支持他保护月亮滩;还有儿子会给县领导打电话反映月亮滩问题,要求县领导督办。想到这些,他保护月亮滩的信心又有了几份。

9

下午,张先文托人将9岁的儿子小雨从城里送回家。小雨很爱爷爷,站爷爷面前,两眼直愣愣盯着爷爷的痛脚问:“爷爷,你的脚怎么伤的?”张守和回答:“爷爷为保护那月亮滩被浑小子拉倒摔伤的。”“爷爷,叫我爸爸领人去将那浑小子揍一顿。”“不行呀,浑小子做得不对,如果你爸爸领人去揍那浑小子那也不对,不能他错我们也错呀。”小雨听了爷爷的话,不停地点头。张守和觉得小雨真可爱。要是往日他脚不痛,他会带着孙子小雨去湾前树上捕蝉,去菜园捉蝴蝶,去田园扯野菜,去山上撵野兔。张守和知道,让小雨最有趣的是捕蝉。树上“居高声自远”的蝉,小雨闻声想捕蝉,但蝉居得太高了,小雨不会爬树。于是,张守和给小雨做了件捕蝉工具,长长竹篙头安个铁丝环,环上蒙层层蜘蛛网。张守和与小雨一道来到大树下,教小雨举起竹篙,将铁丝环对准蝉一蒙,那蝉粘在蜘蛛网动弹不得,小雨乐得跳起来。

第二日,小雨要出去玩,张守和不能陪他去,奶奶身体也不舒服,加之还要照顾张守和也不能陪他去。但小雨如同城里飞回的小鸟,对乡下山林、田园、河里植物动物极感兴趣,在家里呆不住,避着爷爷、奶奶,偷偷地跑出去了。奶奶有些担心,但张守和却说:“小雨很懂事,不会走多远,玩一会儿会回来的。”

公鸡喔喔啼午,母牛哞哞唤仔,村里飘起袅袅炊烟,炊烟里能闻到菜饭香味。一位位村民或扛着农具、或端篮子、或牵着耕牛,陆续从畈里收工回来,却还不见小雨回来。张守和急了,急得拄着拐杖在堂屋来回渡步。老伴在床上顾不得病体,翻身起来,出门在村东村西呼喊小雨,却不听小雨回声;张守和拄着拐杖到家家户户寻找,不见小雨的影儿;黑花狗也知主人着急,不再躺着,爬起来,从湾上跳到湾下,也没有发现小雨。村里几乎没有孩子,只有大人,小雨一个在城里长大的孩子独自会到那里去了呢?乡亲们也在为不见小雨而担忧。

一位正在畈里回来的婶婶说去畈时看见小雨正往河里走。张守和忽然想起来,清明节小雨随张先文一起回乡,当时有从城里回来的大孩子去河滩池里钓鱼,小雨非要随之而去,张守和只好随他一起去。断定小雨这次肯定是去了河里。张守和拄拐杖一跛一瘸朝河里急急地赶去;老伴撑着病恹恹身子,惊慌地向河里跑去。老伴先来到河砂池边。池子是挖掘机挖砂形成的,池不大,但很深。老伴朝池四周岸一望,不见小雨,再朝池里一看,发现池中蒲草旁边,有个似黑瓜皮样的东西,惊慌地揉眼再仔细一看,是孩子的头,她嚎啕一声哭起来,边哭边喊救命。一位会水的村民迅疾赶来,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游至池中,抓住孩子游到岸边,抱起来一看,正是小雨。那位村民翻了翻小雨的眼皮,用手摸了摸小雨鼻孔,然后连连摇头。小雨嘴唇乌紫,肚子被水灌得像只皮球,右手还抓着一只蝴蝶,左手还抓着几根水草。老伴抱着小雨,嚎啕不止,哭声惊沉了池里两只野鸭。张守和拄拐杖来到池边见小雨如此,禁不住扑在小雨和老伴身上,像老牛吼叫似的大哭起来。

一位位村民赶来了。村民将小雨抱回了家,随即将张守和与老伴扶进了屋。小雨伏卧在堂屋木沙发上,嘴巴、衣服还流淌着水,水沿着沙发边淌在地上一汪汪,如同一淌淌血。张守和用双拳头击打自己的头,如同双锤击打铁砧,边击边哭喊:“我的儿啦,是爷爷害你呀!我孙啦,是爷爷脚害你呀!”老伴哭得昏迷过去,村民给她灌喂开水。一位位村民见此情景也禁不住呜呜咽咽哭起来。哭喊声响破屋子,惊飞门前树上一只只鸟。黑花狗在小雨旁坐着,两耳像两把小扇不停扇动,一对长长泪水从眼眶里流淌下来,如同两条粗黑的蚯蚓爬在脸颊上。一只从池里带来的小黑虫在小雨身上爬来爬去,不知如何是好,似乎是为张家不幸的灾祸而惊慌失措。

县里张先军急匆匆驱车赶回了。他一下车钻进屋,扯着大嗓子对村民说:“是砖厂害了小雨,是过度采砂害了小雨,是姓廖的害了小雨。我们要去镇政府讨公道!”村民听罢,一个个当场表态,都说应该去政府讨公道。张先军说罢,从木沙发上抱起小雨出门而去,几个村民自觉地紧紧地跟着张先军后面。

不多时,张先文和他的媳妇开车惊慌地赶回了。张先文接到张先军手机,要他们夫妇速急赶回,说家里有紧急事,张先文问是什么事张先军没有回答就将手机挂了。夫妇回到家中,见父母泣不成声,父亲还用双手握着拳头击打自己,在屋内的湾里人呜呜咽咽不停掉着泪珠,屋内又不见小雨,他们在惊慌中猜到了小雨出事。张先文具体问明情况之后,一下子瘫软地坐在地上,泪如泉涌,模糊了镜片,边哭泣边拉身边一位村民的手细声、断续地说:“你赶快——帮我——将小雨——抱回来。”张先文媳妇得知情况,脸苍白如素纸,嚎啕了几声,像什么东西噎住喉咙,哭不下去,昏倒在地,不省人事。那位村民听了张先文的话,立即飞跑差不多2里路远把小雨从张先军手中抱了回来。张先文见到小雨尸体,抱着大声哭喊,泪流满襟。乡亲将小雨从张先文手中抱过来平放在椅子上,接着急忙给张先文媳妇灌水。张先军将张先文从地上扶到椅子上说:“哥,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将小雨尸体送到镇政府去,你不能太义道了!”张先文摘下眼镜,抹一把泪水,拉着哭腔说:“没必要,政府会解决的。”张先军接着说:“村镇他们是一个鼻出气,不给他们施压是难以解决好的。”张先军说罢,动手要再次抱起小雨,张先文一把将他拉住,拖着长长的哭腔说:“没那个必要,我的兄弟呀!”

原来,张先文回城后及时与县分管河砂的领导通了电话,县领导答应迅速解决,但他做梦也想到仅隔两天时间,自己的儿子小雨却没了。

太阳也在流泪,透过窗户映进屋里阳光如一淌淌泪水;屋内抽抽噎噎的声音,似大提琴弹奏的嘤嘤哀乐。蓦然,一个穿着黑色T恤衫的人从门外闪身进屋,钻过人群,唰的一下,趴在小雨面前,抱头嚎啕起来。让人意料不到,来人是廖老板。一个个乡亲抹了一把眼泪,停止了哭泣,对着廖老板发出惊异和疑惑目光。张先文听到廖老板的哭声,抹一把眼镜上的泪水,瞄了一眼。张守和仍低着头在抽噎不止,似乎不知道抱头嚎啕是廖老板。廖老板边哭泣边数落:“是我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爷爷。我已经安排好人和机子明天回填池子,没想到你今天到池子玩水。我做事拉拖缓慢,使你溺水身亡,我要遭雷劈火烧,我要遭千刀万剜。”正在此时,张先军霍然一下站在凳子上,怒火烧胸,高声大嗓地说:“大家不要相信这个狗日的一派胡言,县里‘雷霆行动’有大半年,多次要他回填池子,他就是不填。现在他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对!这个狗日的一贯是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这个狗日的欠揍!”人群中乡亲发出不断的吼声。接着,张先军从人群中钻到廖老板面前,怒目圆瞪对廖老板说:“你个狗日的把河滩挖得乱七八糟,多时我们就想揍你,今天是你害死了小雨。”说罢,连忙去门旮旯抓起一根栗树扁担挥起来要朝廖老板打去。此时,旁边的张先文迅疾站起来,拉住了张先军手臂,细声说:“不要动手,不要动手。”张守和也颤颤巍巍站起来,将愤怒不息的张先军牵到一边。廖老板像一只狗在地上下左右不停地爬着,光头上滚动着亮晶晶的汗珠,像一个个小灯泡,背上黑色的T恤衫被汗水透湿了,使脊背更像灰黑的乌龟壳。蓦然,小雨身上的那只小黑虫,叽的一声,蹦到廖老板后脖上狠狠咬了一口,使后脖肉摞缩不止。廖老板反手将虫子抓掉,边爬边对乡亲们说:“我真是好难过、好伤心,不是假慈悲,不是假慈悲。”在地上爬说了一会儿,见无人理他,便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张先文面前,带着哭腔说:“这卡上20万,表示我的一点心意。”张先文接过卡片,挥手甩在地上,用脚猛力对着卡片踏踩两下,两眼喷着怒火,指着廖老板的鼻梁,像一只发怒的雄狮大声吼道:“你以为你用钱可买一切,20万就可以买小雨的性命?老实告诉你,我可以用100万,甚至1000万买你的狗命不成问题,但我不那样做。”吼声震得屋梁上灰尘嗖嗖落下。乡亲们一个个瞪圆眼睛,发出惊异目光,望着发怒的张先文。廖老板呆若木鸡,噤若寒蝉,汗水从头上流到猪肝色脸上,像挂着一条条白亮的蚯蚓。不大会儿,他便捡卡片装进口袋,侧身穿过人群,出门灰溜溜而去。

10

当晚,廖老板主动到县检察院投案自首,将行贿徐崇富和村主任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检察院通过调查核实决定拘捕徐崇富和村主任。据说拘捕徐崇富时,他丢了一丑。那几天徐崇富眼皮一直在跳,闻小雨在砂池溺水身亡,夜里睡不着觉,但做梦也没想到老同学主动投案,说出贿赂之事。那天他正在7楼参加局里党组会,传话人说检察院的人要找他,正在2楼局办公室候着。他觉得大事不好,便从7楼下到1楼偷偷地溜了。刚刚出了院门,检察院两位年轻干警紧紧跟在后面,并且高声喊他名子,叫他不要走。他不但没听,反而像鸭子那样两脚八八地逃跑。两位年轻干警相互抿嘴一笑,拔腿追逃。此时大雨刚停,街道上积了一淌淌闪亮亮的水。一条街没跑完一半,在下坡处两位年轻干警快追上时,不知是泥泞路滑还是脚下东西阻绊,哐啷一声,徐崇富跌倒在地,像磙砣一样滚到坡下。两位年轻干警迅速上前,徐崇富这才束手就擒。街上过往行人围场观看,徐崇富全身衣服沾满泥水,头发、眉毛、脸颊也沾满泥巴,像刚刚滚过泥的猪一样。

廖老板因主动投案自首,从轻处罚。责令迅速停止采砂,关闭砖厂,承担孩子溺亡全部责任,按相关法律给溺亡孩子的父母赔款,责令迅速填埋西庙河大池小坑,并对偷卖黄砂给予罚款。

月亮滩总算保住了。一只只白鹭飞回河滩,飞入月亮滩,在沙滩翩翩起舞;一只只野鸭时时来到砂滩上追逐嬉闹;村里牛羊时时来到沙滩上打滚、躺觉;山上野鸡、野兔也常来沙滩凑热闹。但有一事让村人蹊跷:一只叫不出名的翠绿小鸟,时常在沙滩上穿梭飞行,并发现“错落”!“错落!”的叫声。后来村人解释说,小鸟是小雨变的,小雨是个懂事孩子,他是说自己是错落砂池,爷爷是错落砂坑。

过了几个月,张守和左脚还隐隐作痛,走路仍一跛一瘸的。张先文特地从武汉驱车回来,接张守和去武汉大医院请骨科专家诊断。经诊断,张守和左脚误过治疗期,螺丝骨坏死,终身残疾。消息传开后,张先军从县里匆匆赶回,要去找镇医院索陪。张守和阻拦连连说:“没那个必要,没那个必要。”

三年之后,西庙河焕然一新,农庄园和月亮滩跳伞运动场渐渐建成。洪老板投资在河上兴建了三座仿古式人行桥,人行桥全是木制,呈拱形,远远望去,像三道彩虹落于河上;在河滩上兴建了一座座休闲亭子,那亭子如一座座绿顶红柱的大花轿。还在河两岸田园山地建有菜花园、桃花园、桑葚园、葡萄园、板栗园、柿子园等花果园。并引进了跳伞运动员,定期举办跳伞表演。

来到西庙河观光休闲的游客源源不断。一年四季,游客带孩子来到河滩,和孩子一道堆沙人,打沙洞,在沙滩野炊。讯期过后,游客到河滩捡贝壳,找河蚌,钓鱼虾。冬日,月亮滩朝阳吸热,暖暖烘烘。游客来到月亮滩躺卧、打座晒太阳,如卧电热毯,如坐炭火炉。春天,看姹紫嫣红的桃花,赏金灿灿的菜花;夏天,采乌红如玛瑙的桑葚,摘一串串光亮如珠的红葡萄;秋天,摘一只只红灿如柿子,打压弯枝条的板栗。

月亮滩上跳伞表演更是吸引游客。水泥桥上车辆川流不息,月亮滩旁游人摩肩接踵。月亮滩上空,直升飞机蓝蜻蜓般嗡嗡飞行,从飞机舱跳出一个个伞包,如一朵朵绚丽多彩的花儿纷纷落下。接着,花样运动员精彩表演:或紫燕双飞,或龙凤呈祥,或丹凤朝阳,或雄鹰展翅。最后压轴戏是:多个运动员先牵于一起,组成一朵硕大的牡丹花,然后分开飘落,像同仙女散花一样纷纷着地。

张守和也常到花果园和月亮滩来与游客一道,同赏其美,共享其乐。

(作者:江旺明,退休干部。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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